众人也不插话,听朱衡娓娓道来。
这些不涉具体工程,大方向上的议论,朝臣倒是都清楚。
翁大立虽然被皇帝治了罪,但新河首倡的地位,却也无需避讳。
只不过,从九月开始,一直到第二年四月,翁大立只议不治,整天提大方案,却不着手泄洪,两岸百姓怨声载道,被时任户科都给事中宋良佐弹劾,调去了刑部。
感受到同僚的目光。
已然升任鸿胪寺卿的宋良佐轻咳一声,毫不吝惜补刀:「翁大立泛泛而谈,腹中空空,钱粮、
路线、役夫,一样没算,朝中想议也议不了,哪里算得了首倡。」
鞭尸是必须要鞭的。
不然翁大立当时若是高瞻远瞩,他这个弹劾的言官成什么了?
朱衡有心让同僚们辩证看待工部老员工,却被宋良佐不轻不重地顶了回来,当即便知道自己这话不合时宜。
他默默叹了一口气,只好顺着宋良佐的话,继续说道:「话虽如此,但新河之议并未停歇。」
「隆庆五年,黄河再决,河道衙门再议,徐州淤塞,莫若开凿加河,将黄河、运河分开,如此既可减缓黄河水势,又可保漕运安然。」
「路线是从马家桥(今山东微山)始,经微山湖、赤山湖、吕蒙湖、葛墟岭(今山东微山)、
良城(今江苏邳州)等地,至泇口湾,再经蛤鳗湖(今山东枣庄)至邳州直河口。」
「如此便绕开了徐州三洪,同时也是黄河最淤塞的一段,运河直接从山东,经由泇口,行入邨州。」
朱衡这话一出口,礼部尚书汪宗伊似乎想起什么,恍然道:「此事礼部有载。」
「当时礼科左给事中雒遵告了假,孤身一人到徐州、泇河一带实地勘测,走访民情。」
「回京之后,连写三本奏疏呈送穆庙。」
「一曰良城湾水下卧石巨大,难以开凿;二曰蛤鳗湖、周柳湖等地水中筑堤,工费与难度巨大;」
「三曰河道衙门渎职,即便沿微山、吕蒙等湖周筑堤,也须同时开葛墟岭与地浜沟排水,但计划上却是先后顺序,可见其规划之敷衍。」
雒遵还是很能打的。
若非这份实干,又怎么会在弹劾高拱十大罪后,仍被穆宗保了下来?
朱衡轻轻颔首:「穆庙听闻后,当即便命工部复勘,我与万侍郎亲自去的。」
他看向户部侍郎李幼滋,方才点明后者所言的数目来源何处:「也是此次勘察,万侍郎回覆穆庙,言称良城侯家湾,硕大无朋的巨石横亘数十里,想凿开,至少需耗费五百万两以上。」
倒不是说工程有多难,主要还是没钱。
单良城一处,就要五百万两,整条河下来简直不敢想。
彼时空虚的国库,连发俸禄都费劲,面对如此天文数字,工部不得不顺应时势所趋,由倡议转为反对。
听到这里,朝臣愈发纳闷。
饶是海瑞一张钢板脸,也不由得露出疑惑的神情:「既然当初科道、工部先后查勘,所需在千万以上。」
「陛下到底如何鬼斧神工,才能骤降至八十万两?」
也就今上一直以来都行事稳重,海瑞才能认真发问。
换作万寿帝君当面,大家已经琢磨是不是如宋钦宗一般,偏信什么郭京之流,要用六丁六甲开凿河道了。
朱衡正要开口,却见张居正扭头看来,便默默将话语权让了出来。
张居正接过话头,不疾不徐说道:「万历元年前后,我听闻淮泗地区遥堤御洪成效极差,束手无策,便去信河道总理傅希挚,稍作探讨。」
「信中他说,黄河携带的泥沙淤积,是漕河淤塞之主因,尤其徐州,河身淤垫较隆庆五年他接任翁大立时,已然高出三尺,远超过凿深漕河的速度。」
「再加上两岸人力物力,已疲于支撑常年的堵河筑坝之工,长此以往,不但漕运、泗州祖陵,乃至苏扬膏腴之地,尽将危矣。」
「椎心泣血请求内阁,能否开凿泇河。」
「随即我将此事面奏与陛下。」
「但隆庆五年加河之议殷鉴在前,以及陛下当时还未亲政,便手诏傅希挚,步履查勘之后,再来奏报。」
说到底,工程论证都是经过漫长的时间,反复的讨论,或明或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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