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时无言,默默漫步在御道。
天空中渐渐飘起雪花,无辜的落到房顶,有幸的停在两人肩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居正看着海瑞叹了一口气,不无感慨道:「国事多磨,汝贤执掌都察院才不过数月,着实清瘦了不少。」
不瘦才奇怪。
自隆庆六年海瑞起复后,几乎马不停蹄,前脚查完两淮,后脚就被叫去湖广,刚治完四川,立刻就被填进了中枢的磨盘,说是当牛马使唤也不为过。
从公事说到私事,首辅口中称呼,悄然从生疏的号,改为直呼表字了。
海瑞倒是看得很通透,他难得露出笑意:「割肉喂鹰尚且赞一声佛祖功德,我能焚此残躯,燃与国事,岂非天大的功德?」
他当然听出了张居正的意有所指。
方才的张居正稍显咄咄逼人,自己却在姿态上一再退让,许是让首辅生出了感慨。
张居正说国事多磨,除了承认他海瑞的苦劳外,何尝不是在说中枢局势复杂,并不适合横冲直撞之辈。
多磨多磨,若是磨平了刚峰的棱角,天下人会不会为此感到可惜不好说,至少他张居正会。
而海瑞的回答更是简单。
直也为国,屈也为国,皇帝命自己钦差地方,那就横冲直撞;皇帝把他抬到了都御史的位置,就该相忍为国。
至于棱角会不会磨平————磨砥砺,同样也是多磨。
张居正捋动胡须的动作不由一顿。
不过他到底并未多说什么,只轻轻颔首,动作很小,若是稍远些,甚至都看不到。
张居正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差点忘了,刚峰寻我,是为了徐州一案举一反三之事?」
皇帝做事的风格向来如此,定点爆破完,反而是另一场更大范围新政的开始。
盐政如此,宗室如此,徐州窝案更是如此。
海瑞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元辅慧眼如炬。」
「这几日,部院对行在转呈的建言,大多有了共识,唯独萧良有的奏疏,已然部议了六七次,直到今晨,几位都御史、十三道御史仍旧分歧巨大。」
「我的意思是,都察院姑且先不要画押了,等明日早朝直接廷议,听听诸位同僚的想法。」
张居正愣了愣,惊讶地瞥了海瑞一眼。
部院的事情向来都是先有共识,再上早朝过会。
内部分歧巨大,让廷议裁决?
这不是引狼入室,让外人插手分权嘛?
早年都得被骂部奸的!
张居正皱眉回忆了片刻,确认道:「萧良有————是推行京查至地方,由都察院每年点选两京一十三省巡视之议?」
海瑞摇了摇头:「这是雒遵的建言,部院所见略同。」
雒遵的建言主要是对地方州府衙门隔绝奏疏,自成体系一事的反省。
自万历元年以来,从两淮,到湖广,皇帝常派人巡视地方,速去速回,效果确实不差,如今算是准备固定下来,每年挑几个省巡上一巡,名曰巡视常态化。
不过这事都察院上下都是手脚并用地赞成,并不是海瑞说的分歧。
海瑞停顿片刻,组织言语,简短解释道:「是关于提督太监之议。」
「嘉靖以前,动辄数十中使监察,往往与主官相互掣肘;嘉靖以后,简拔一二人,付以重托,又全赖个人品行,二者皆不可取。」
「萧良有建言,沿用纪律检查经历厅,在部院派驻地方各衙署内,开厅定制,分派官职,招募吏员。」
张居正侧耳倾听,脑海中思索不断。
纪律检查经历厅是都察院的内设机构,皇帝南巡前才刚刚设立,主要目的是为了和清流泾渭分明。
(245章)
言官风闻奏事,纪律检查经历厅则核实勘察。
换言之,这是有执法权的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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