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藏匿的功夫里,瞎女没少听朱国臣说自己如何劫掠良家,如何嫁祸荷花,如何庆幸官府炮制冤案。」
「别的什么凶器、贼赃、口供,咱不曾望见过也就算味,唯独这两名瞎女做完人证后,如今可就在教坊司里唱着曲呢。」
「这事,两京教坊司下的勾栏戏院,个是个的心里透熟。」
「翁大立这厮屈打成招,抓老百姓粉饰政绩,皇帝砍了这厮的头,那叫死有余辜!」
「您就看着吧,给这狗官招魂,某些人日后生孩子啊,屁股上多半要少个洞眼子。」
谢肇制听得舒坦之极,从袖中掏了掏,又扔了一串铜板出去。
看来,此事在百姓眼里也是黑白分明,拎得清自己该是什么立场也难怪堂倌拿着东家的月钱,背地里拆东家的台。
不过话说回来。
良家子平日里被神探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也就罢了,这都明正典刑了,还要招魂回来颠倒黑白,谁拆谁的台,还真算不明白。
什么树开什么花,什么戏角唱什么话,坊间俗语,果真玄妙。
「如此颠倒黑白,造谣诬捏,州县衙门不管么?」
叶向高突然开口发问。
既然什么戏角唱什么话,那衙门作为最重要的角,怎么在这事上哑口无声?
可别说民不举,官不究,唱戏无罪这类话。
要知道,只要官老爷愿意,别说刁民,就是良民,也有一百种办法刑事。
前些年苏松巡按才判过一案,以「将已断公案,捏作戏文,惑众翻诬,即与教唆词讼无异」为由,将戏班班主缉拿。
眼下这情况,甚至还犹有过之一钦定的大案也想翻,定个妖言妖书,那也是合情合理。
偏偏衙门却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治下戏班,唱着与朝廷相悖的戏曲。
堂倌听得这话,却是嗤笑一声:「造谣诬捏————」
「尊客,咱们场子虽然在南直隶排不上号,但无论戏曲的本子、唱词的选角,还是桌椅的木料、待客的茶水,那都不是随便挑出来的。」
「不信您瞅瞅,就连饮茶的碗,也是一等一的讲究。」
这话说罢,堂倌便将毛巾往胳膊上一搭,提着水壶转身离去。
众人不明所以,下意识拿起茶碗,细细端详。
只见其回青料青花蓝中泛紫,五彩浓艳繁缛,纹饰一对云鹤,碗身款书六字楷体,顿挫有力,笔划挺拔。
「大明隆庆年 ————果真是官搭民烧的好品。」
叶向高一眼将之认出,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徐火勃闻言一愣。
什么玩意儿你就原来如此了!
他当然知道,官搭民烧是委婉说法,实际上就是官窑为了私下敛财,向民间贩卖自家盗版,说到底,跟官窑出品没什么区别。
问题这瓷器再好,跟官府管不管造谣诬捏有一文钱的关系么?
徐火勃心下疑惑,伸手扯了扯谢肇制,投去征询的目光。
谢肇制也不知哪来的火气,不耐烦地抽回衣袖,语气差到极点:「人家是说,哪怕是诬捏造谣,那用的也是官谣!」
官谣,顾名思义,也就无需赘述。
徐火勃只将这词在脑海中转了一圈,便立刻醒悟,难怪戏院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给翁大立招魂,难怪能无视百姓的不满我行我素,难怪那堂倌对报官嗤之以鼻,原来是儒员里面有坏人啊!
不过,想明白了这点后,徐大少又有了新的疑惑。
他作为藏书大家,博古通今,自然知晓,官谣并不是多罕见的玩意儿,造祥瑞、举孝廉、捂盖子、杀良冒功、谎报灾情、办成铁案,各种欺上瞒下,历朝历代都屡见不鲜。
但无论指鹿为马的赵高,还是第二十五孝的数学神童,哪怕抨击祭祀屈原浪费百万石粮食的教坊司,总归都只是坏,不是蠢,其立场与所求可谓人尽皆知。
那么今日所见之事,又是所求为何?
想翻案?
博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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