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滩涂、芦苇荡、渡口要道,层层皆是元军岗哨,甲胄反光隐约可见,巡卒往来不绝、戒备森严。
视线抬升,望向连绵横亘的西山群山。
沉沉夜幕之下,山峦层叠如墨虎蹲伏,阴森慑人。
山间并无明火哨卡,看似寂静无人、一片空寂,可二人常年探查此地,心中再清楚不过——这死寂绝非无备,而是最阴狠的暗伏。
刘整、阿术皆是用兵老手,深谙夜防之道。
白日明哨密布、虚张声势,夜间尽数撤去明火,以黑衣精锐夜不收潜伏山林,隐而不现、静待猎物,看似无兵无甲,实则步步陷阱、寸寸杀机。
“元军撤明灯、藏暗伏,是守株待兔之计。”王大山嘴唇微抿,用气音极致低语,字字传入周老根耳中,“越是无声,越是凶险。
山中十步一伏、五步一哨,脱里的夜不收皆是蒙古精锐,擅长山林夜战、近身格杀,你我今日,无援军、无甲胄、无利器,唯靠一身潜行本事、一腔必死之心突围。”
周老根微微贴紧残墙,指尖死死攥紧腰间短匕,匕柄被掌心冷汗浸透,他气息平稳,低声回应:“大山兄放心,我已知晓。
今日但有异动,你优先护密函突围,我为你断后。
密函出险,襄阳方有生机,我一身性命,不足惜!”
“胡说!”王大山低声厉斥,语气坚定,“大帅令你我二人同往,便是要同进同退、互为依仗。
密函要保,人也要活!
能全员出险,绝不孤身弃友!
若真逢绝境,分工御敌、拼死突围,谁能出险谁便携函南下,绝不许私自舍身断后!”
周老根心中一热,眼眶微涩,重重点头:“听兄长的!
同生共死,不破不还!”
两句低语落定,再无多余言语。
王大山深吸一口山间夜气,压下胸中波澜,身形一缩,双手撑住错落残砖,借力轻轻一翻,身形如一缕黑影,无声无息跃出城墙豁口,稳稳落在城外乱石荒地。
周老根紧随其后,身姿轻盈落地,双脚落地轻如落叶,无半分震动声响。
二人落地之后,不敢有分毫停顿,即刻俯身贴地,顺着墙根阴影,朝着西山山脚那片漆黑无垠的密林极速潜行而去。
乱石错落、荒草及膝,夜风掠过草叶,簌簌作响,恰好掩盖二人极轻的脚步声。
两道卑微孤影,在元军数十万重兵合围的天罗地网之下,向着茫茫杀机深处,毅然挺进。
与此同时,襄江江心,刘整中军巨舰帅帐。
帐内烛火长明,光晕稳静,映照得满壁舆图经纬分明、山河毕现。
刘整依旧端坐帅案之后,身躯挺拔、神色冷峻,指尖轻轻敲击案沿,节奏缓慢规整,每一次起落,都透着胸有成竹的掌控之力。
帐外江风浩荡,浪拍船舷,哗哗声响不绝,却乱不得他半分心绪。
脱里早已领命出帐,尽数布置伏兵,西山密林三百黑衣夜不收已然全员就位,暗伏于樵夫废径、崖口沟壑、密林死角,屏息蛰伏、静待猎物。
帐下一名水师千户躬身立在侧旁,低声禀报:“都督,西山伏兵已尽数落位,水陆巡防加倍运转,江面快船两刻一轮巡查,陆路骑哨一刻一遍往来,襄阳所有出城通路,已彻底锁死,无一丝疏漏。
属下探马回报,襄阳城内子夜全程静默,城头熄灯、街巷无人,各坊民团尽数固守宅巷,无奔走异动,定是宋军密使已然动身,潜入西山。”
刘整眸光微抬,看向舆图上襄阳与西山相连的狭长小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吕文德忠勇可嘉,只可惜,忠勇救不了颓亡大势。”
他缓缓起身,走到舆图之前,指尖轻点那道唐末废径,语气通透而冷冽:“此径狭窄险峻、依山傍崖,是襄阳仅剩的隐秘出路,亦是必死绝路。
吕文德麾下斥候,熟知此地地势,必然铤而走险。
脱里的夜不收专擅山林夜猎,隐踪截杀最是拿手,那两名宋军死士,纵然身法矫健、深谙地形,入了西山密林,便是笼中之雀、网中之鱼,插翅难飞。”
千户拱手附和:“都督神机妙算!
长围困城、锁尽通路、暗设伏杀,襄樊孤城内外隔绝、粮尽援绝,不出旬日,必然崩破!”
刘整微微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明暗,转瞬便被杀伐决断的冷峻覆盖:“非是我神机妙算,是大宋积弊太深、权奸误国,气数已尽。
贾似道把持朝堂,嫉贤妒能、隐匿军情、坐视疆土沦陷,前线将士浴血死守,后方权臣醉生梦死、延误战机,如此朝堂,焉能不亡?”
他转过身,望着北岸漆黑的襄阳城郭,语声低沉:“我昔日在宋,亦曾拼死戍边,深知边将苦衷、万民不易。
只可惜,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吕文德纵有浑身忠勇、满腹谋略,亦不过是为末代残宋多延几日苟存罢了。
今夜截杀密使,断其最后一线求援之望,绝其最后一丝死守之心,襄阳军心民气,自此彻底溃散。”
“传令脱里。”刘整声线陡然转厉,军令铿锵,“遇宋使不必缠斗、不必生擒,优先夺焚密函!
函毁,则襄阳彻底无望!
留其残命亦可,放其归城,令其亲眼看着孤城崩塌、万民饿死,更能摧垮宋人守志!”
“属下即刻传讯!”千户躬身领命,快步出帐,以旗语传信西山伏兵。
江风猎猎,灯火摇曳。
刘整独立船舷,望着那座困守数年、誓死不降的孤城,心中无半分得胜狂喜,只剩乱世征伐的冰冷漠然。
朝代更迭、山河易主,从来都是白骨铺路、忠义殉葬,个人忠烈,终究抵不过天下大势。
镜头转回襄阳内城,西城兴仁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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