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皇室最重孝道,若公然违逆太后,诸王勋贵必定借机非议天子不孝,朝堂动荡再起;可顺从太后,数年汉化安抚百姓的心血尽数付诸东流。
他僵持半晌,胸口烦闷郁结,长长一声叹息:“儿臣……遵母后旨意。”
答己见他松口,脸色稍稍缓和,抬手拍了拍仁宗肩头:“皇儿懂事,莫要被汉儒蒙蔽双眼。
铁木迭儿回朝之后,自会打理好天下钱粮,你只需安心坐镇朝堂,不必为琐碎民生劳神。”
不出三日,加盖天子玉玺、太后辅政印信的驿传圣旨快马驰往铁木迭儿外放之地。
彼时铁木迭儿身在江南集庆,早已收到徽政院失列门暗中送来的密信,知晓太后力保自己复相,日日等候诏令。
接旨那一刻,他身着素色官服,对着大都方向遥遥跪拜,眼底满是狂喜与阴狠。
身旁心腹属官上前低声道:“相爷,此番太后力排众议召您回中书,李孟、赵孟頫那帮儒臣好日子到头了,往日弹劾您的官员,正好一一清算。”
铁木迭儿缓缓起身,拂去官袍尘土,嘴角露出阴冷笑意:“当年我推行经理,这群儒生轮番上书诋毁,险些断我仕途。
此番重返中枢,第一件事便是打压汉儒,收紧钱粮法度,加倍迎合太后与外戚,牢牢握住朝政大权,谁也无法再撼动我的位置。
传令下去,即刻整顿行装,快马北上大都。”
十余日后,铁木迭儿抵达大都城外,太后特意遣徽政院官员出城三十里迎接,沿途驿站供给极尽奢华,规格堪比亲王。
入宫觐见答己之时,铁木迭儿跪地叩首,言辞谦卑恭顺:“臣外放数载,日夜挂念太后与陛下,今蒙太后恩典复归中书,必殚精竭虑筹措国用,满足宫闱、宗藩所需,绝不让太后失望。”
答己坐在榻上,和颜悦色抬手示意他起身:“有你主持中书,哀家便安心了。
朝堂之上若有不识时务、阻挠政令的官员,不必顾忌,尽管奏请陛下处置,哀家为你做主。”
铁木迭儿心中有了太后这句许诺,底气十足,第二日便赴中书省正式履职,即刻出台数道政令,全盘推翻仁宗此前安抚江南的举措。
中书大堂之内,铁木迭儿端坐右丞相主位,文武官员分列两侧。
他手持新拟政令文书,高声宣读:“江南经理追缴旧税,照旧全数征收,各地钦差不得擅自减免;凡各地官员上书请求宽减赋税者,一律驳回,以包庇小民、损耗国库论罪;各路廉访司需加紧督查田亩,隐匿田地之家,加倍罚没家产。”
话音落下,朝堂一片死寂。
集贤大学士李孟跨步出班,手持各地流民诉状,跪地叩首,声线悲愤:“丞相万万不可!
江南连年水涝,农户无粮度日,再强征数十年旧税,必激起大乱!
陛下先前已有宽恤之心,奈何一朝政令反复,寒尽天下百姓之心!”
铁木迭儿斜睨阶下李孟,语气冰冷刻薄,全然不顾天子尚在御座之上:“李大学士屡次阻挠朝廷财计,一心偏袒江南南人,无视宫闱、边军、宗藩开销,数次妄议国策,动摇朝纲。
如今太后圣明,重定钱粮法度,你还敢当庭抗辩,眼中可有太后、可有朝廷?”
仁宗坐在御榻,看着争执二人,有心偏袒李孟,却想起昨日太后的训诫,只能沉默不语,不敢出言维护。
一众蒙古勋贵、色目官员见状,纷纷出班附和铁木迭儿,斥责李孟迂腐误国;仅赵孟頫、程钜夫寥寥数名汉儒站在原地,束手无策,满心悲凉。
铁木迭儿见天子沉默、群臣倒向自己,愈发肆无忌惮,当即当庭上奏:“李孟久居高位,屡屡阻挠理财大政,不宜再留居集贤要职,恳请陛下将其外放离京,调任边远行省。”
答己太后早已提前遣内侍递话仁宗,仁宗无可奈何,只能准奏。
一纸诏令下发,推行延祐复科、辅佐仁宗汉化多年的首功之臣李孟,就此被逐出大都朝堂。
李孟领旨之后,并未多做争辩,只是望向御座上默然垂首的仁宗,深深一拜,转身走出大殿。
出宫之时,赵孟頫追上他,二人立于宫墙槐树下,秋风卷落黄叶飘在肩头。
赵孟頫眼眶泛红,低声叹道:“先生半生辅佐陛下,重启科举、安抚流民,一心推行汉法中兴,如今只因奸相与太后私心,一朝尽数作废,我大元复兴之路,何其艰难。”
李孟望着远处兴圣宫飞檐,长长苦笑:“陛下有心治国,奈何受制于母后外戚,皇权旁落。
铁木迭儿借太后之势把持中书,往后苛政只会更甚,江南民怨日积月累,终有爆发之日。
你留在朝中,务必谨言慎行,保全自身,若日后有机会,仍要尽力护住天下苍生。”
说完,李孟整理衣袍,转身踏上离京驿道,再无回头。
李孟外放之后,朝堂再无敢直言劝谏的重臣。
铁木迭儿借着太后撑腰,大肆提拔自家亲信、弘吉剌外戚与当年桑哥遗留的财臣,中书省六部、各路廉访司半数官员换成自己私党。
但凡曾经弹劾过他、主张宽仁安民的汉臣,要么贬谪远地,要么削去官职,朝中汉化势力一落千丈。
兴圣宫内,答己太后愈发肆无忌惮干预政务,各地州县官吏升迁任免,必先经过徽政院递至太后过目,铁木迭儿凡事必先入宫请示太后,再呈递仁宗,天子形同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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