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的达延,是察哈尔汗庭执掌中枢政务的重臣,总领漠南文书、户籍、税赋、盟务,随林丹汗遍历草原、处置诸部、统筹大局,何等尊荣。
如今国灭家亡,昔日朝堂公卿,只能屈身做府中仆役之事,日日小心翼翼、屏息凝神,连抬头直视少主的勇气,都不敢再有。
额哲闻声,缓缓转头,目光扫过窗外规整死寂的庭院,轻声发问,语气平淡,却藏着无尽苍凉:
“达延大人,你看这朱门高墙、亭台楼阁,何其华美。
你说,它像不像一座镀了金的牢狱?”
达延浑身猛地一颤,脊背僵硬,瞬间垂泪,俯首不敢应答半字。
一旁侍立的白发老台吉固鲁,闻言猛地攥紧枯瘦双拳,指节发白、青筋暴起,苍苍白发微微颤抖。
固鲁是追随林丹汗最久的草原勋贵,少年随初代汗庭征战,中年随大汗改制集权,晚年随主西迁亡命。
他亲眼见证黄金家族百年威仪,亲眼见证林丹汗呕心沥血、竭力补天,亲眼见证诸部叛离、国土崩塌、大汗殉国、少主降敌。
半生忠君,半生护国,最终落得国破人囚、余生苟活。
老台吉再也克制不住心中悲恸,双膝重重跪地,声音哽咽颤抖,老泪纵横:
“老臣有罪!
老臣愧对大汗!
愧对黄金列祖列宗!
我等不能为主死战、不能守住汗统、不能护住国土,致使王爷身陷樊笼、国宝外流、宗族受制!
苟活于世,日日受辱,我等皆是千古罪人!”
额哲连忙起身,快步上前伸手扶起白发老臣。
少年掌心微凉,眼底早已湿润,却死死咬紧牙关,将所有眼泪、悲愤、不甘尽数压回心底深处。
他无数次在无人深夜痛哭流涕,恨时运不济、恨诸部叛离、恨强敌压境、恨自己年少无力、无力回天。
可如今,他连痛哭的资格都彻底失去。
林丹汗已逝,北元已绝,察哈尔已亡。
府中残存的数百亲族、老弱妇孺、旧部残民,尽数系于他一人之身。
他若怒,族人必死。
他若怨,宗族必灭。
他若露半分异心、逞半分血性,皇太极所谓的“宽仁善待”即刻化为屠刀,黄金血脉将彻底断绝于世。
隐忍,是唯一的生路。
苟活,是最后的忠义。
“老大人快快请起。”额哲轻声安抚,声音轻而沉稳,带着超乎年龄的定力,“亡国已成定局,天命已然更改。
父王霸业倾覆,祖宗山河易主,非你我一己之过。
如今我别无所求,唯求保全族人血脉、安稳苟活余生,不负父王,不负先祖。”
话虽通透,可心底的屈辱悲凉,早已入骨入髓、永世难消。
同一时刻,盛京皇宫,大政殿。
与察哈尔王府的死寂悲凉截然相反,此处朝堂恢弘、气象森严、君臣议事、运筹万里。
皇太极端坐龙椅,一身龙纹常服威仪万方,目光俯瞰满殿文武,正在与宗室诸王、八旗旗主、内三院文臣范文程、宁完我等人,敲定彻底拆解蒙古、永绝后患的百年国策。
天聪九年,正是后金整合漠南、重塑草原格局的关键之年。
收服察哈尔、覆灭北元、夺得玉玺只是开端,肢解蒙部、分化牧权、废除旧制、永久锁死草原复辟根基,才是皇太极真正的帝王宏图。
多尔衮立于诸王班首,身披战甲、身姿挺拔,出列躬身,条理清晰进言:
“汗王,察哈尔百年为漠南宗主,黄金家族积威两百余年,深入人心。
额哲虽降、汗统虽绝,可草原旧部心念旧主、暗怀故情者甚多。
今日若只抚不削、只封不制,他日必生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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