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寓停下脚步,打量了朱允熥一眼。
只这一眼,他便看出这青年绝非寻常商贾。
那少年仅仅坐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压迫感。
尤其是他身边那个随从,虽然穿着便衣,但站立的姿势和位置,无一不彰显着军中精锐的身份。
肖环在朱允熥的示意下,走到杨寓桌前,从袖口摸出几枚洪武通宝拍在桌上,对跑堂的伙计喊道:“这位先生的茶钱结了。”
随后,肖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家公子觉得先生刚才那番话颇有见地,想请先生移步一叙。”
杨寓没有推辞。
他本就是个磊落之人,见对方有意结交,便大方地走到朱允熥桌前,拱手一礼,径直坐下。
“在下杨寓,字士奇,吉安府泰和人。”
果然是他。
朱允熥不动声色地端起紫砂壶,亲自给杨寓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毛峰,推到他面前。
“杨兄刚才那番高论,当真是振聋发聩。
只是在这江南地界,公然为太孙南昌杀官之举叫好,杨兄就不怕得罪了整个江南士林,断了自己的仕途?”
杨寓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轻笑一声:“公子说笑了。
杨某家贫,连参加乡试的盘缠都凑不齐,哪来的仕途可断?
至于得罪江南士林……一群只知道在书斋里空谈心性、遇到实事便束手无策的酸腐文人,得罪了又如何?”
朱允熥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大明朝堂上最不缺的就是会写文章的才子,最缺的,是能看透事物本质、敢于打破常规的实干家。
“杨兄觉得,太孙在南昌杀得对?”朱允熥喝了口茶,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对,但也不全对。”杨寓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朱允熥,毫不避讳。
朱允熥闻言,身子微微前倾,深邃的眼眸中多了一丝探究:“哦?
愿闻其详。”
杨寓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速却极快。
“太孙手段雷霆,镇杀陈德,确实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让天下贪官胆寒。
这是对的一面。
但错就错在,他动静太大了。”
杨寓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大圈,代表大明的版图,然后在中间重重点了一下。
“大明虽立国只有二十余载,但地方势力的根基早已扎深。”
杨寓抬头盯着朱允熥的眼睛,语气越发凝重。
“南昌一案,绝非陈德一人之过。
我前些年替芜湖粮行核过江西转运旧账,单南昌一府,粮账便有大窟窿。
盐课那一块,更是烂到了根上。”
“这背后,必定有一张巨大的利益网。
这张网,往上可能牵扯到朝中六部大员,往下连接着江南无数的士绅豪强。
太孙现在手里握着兵权,他们暂时不敢跳出来。
但只要太孙离开江西,那些利益受损的人,必然会掀起疯狂的反扑。”
“他们会造谣,会串联,会让地方账册一夜之间变得干干净净。”
“甚至会把所有罪名,推到几个死人身上。”
肖环听得后背发凉。
因为杨寓说的每一句,都像亲眼看过南昌府的那些烂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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