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谋划方略,其初便多赖刘舜卿。
其余如种谔、种谊、姚兕诸将,皆可谓有大功于国者。”
郭逵在旁见吕惠卿一意称赞石越之功,而石越却一意推功于下,不待多言,已知其意。
当下故意替石越岔开话题,笑道:“然则公以为此番缘边诸将,何人功绩最著?”他品秩低于石越,自是不能直呼其名,而须尊称为“公”。
石越注视郭逵,点头示意,沉声道:“功绩大小,有司自有评断。
此枢府、兵部、三衙之责,越不敢置喙。
然若以将品而论,越以为是在环州殉国的狄郎为第一。
狄郎之事,堪称大宋武人之典范。”
此时狄咏事迹,京师尚无人知晓。
众人见石越如此抬高狄咏,便颇有人不服气。
但狄咏毕竟是殉国之忠臣,近来又风闻皇帝颇有怜惜之意,众人心里不服,却也没有人敢在嘴里说出来。
石越顾视众人颜色,已知其心。
他已经了解到狄咏的事迹,颇为感动,本就有心要大加宣扬一番,此时又想起李丁文之前和自己说过的话:“闭门谢客甚至自污,示人以昏庸,韬晦之下策也。
其上策,是使人较己更受睹目。
譬如烛火,欲使烛火之光明不显,其下策,是以布蒙之,而略有不慎,则烛火竟为布所灭;而其上策,则是置于太阳之旁,太阳之光远甚至烛光,则烛光虽大,而人必不以为意……”石越心中一动,已是拿定主意,当下又说道:“将有五德,狄郎可谓五德俱备者……”于是滔滔不绝地说起狄咏守环城的事迹。
狄咏之事,本来颇为感人,自石越口中说出来,更添几分悲壮与无奈。
琼林苑众大臣听石越从狄咏请缨说起,先是说他种种勇冠三军,夺敌之气的故事,无不振奋。
接下来又听石越说起狄咏守城,以一低矮小城而抗十倍之敌,终以援兵久候不至,力绝而败,众人莫不扼腕叹息。
直至听到狄咏自裁,以一人之死而换满城百姓之平安的大仁大勇,李敢当献城自杀之节义,从说的石越,到听的大臣,无论真心假意,全都热泪盈眶,感动不已。
在场有几个与狄咏共事过,交情匪浅的武官,早已抱头痛哭。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范纯仁亦忍不住赞叹道:“此真将军也!”
顿时,附和之声响起一片,每个人都重复道:“此真将军也!”“此真将军也!”
第二天。
睿思殿。
赵顼穿着一袭月白长衫,盘腿坐在一张书案后面。
李向安微微躬着腰,与几个内侍一道侍立一旁。
站立在下首的,是御史中丞邓润甫与侍御史安惇。
赵顼前面的书案上,摆着一份奏章,这份奏折被挤压得有点变形,上面还沾了几点血迹、泪迹——这是石越呈上来的狄咏的遗表,上面只写了寥寥几行之字,行文草草,书法谈不上好,但每个字都遒劲有力,直透纸背,一看就知道是出自武人之手。
“待罪臣翊麾副尉狄咏顿首言:臣自知有罪,深负陛下之重托。
能明臣之忠心者,惟有死而已。
臣能死国,是谓无憾。
陛下英明圣睿,兼得良佐,必能致尧舜三代之治,光太祖之业,臣死无憾!
此臣所以拳拳也。”
“是朕有负狄郎,非狄郎有负于朕。”赵顼默然良久,才轻抚奏折,黯然叹道。
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无法从那份遗表上移开,这寥寥的几行字,应该就是狄咏的绝笔了吧?
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冀望才最为诚恳,也最让人心悸,尤其当赵顼不由自主的想起清河的时候,隐隐的,他竟有些愧疚,仿佛狄咏的死也是他的过错。
他的目光一动不动的凝注在那奏章之上,狄咏当时写就奏章的时候,必然已经没有充裕的时间,所以这字迹略显得潦草,但狄咏的心中,却必然是没有丝毫的畏怯,因为在他的字迹中,看不出任何的虚弱、任何的飘移,而是一贯的坚定有力。
赵顼想起狄咏出京之前在崇政殿的对答,又想起,在狄咏殉城的时候,他心里会想到什么?
是什么力量与信念支撑着他,才能让他这样的无畏与坚定?
狄咏为满城百姓平安而自杀之事,此时早已传遍汴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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