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是浑浊的。
年纪大了,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黄斑,瞳仁的颜色也早就褪去了年轻时的清亮。
可就在那层浑浊之下,陈玄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柄刀!
一柄被北境的风雪磨了六十年、藏在浑浊眼白背后的、寒光凛冽的斩马刀!
“老太妃言重了。”陈玄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下官奉旨前来,叨扰之处,还望老太妃见谅。”
他用了“下官”,而非代表钦差身份的“本官”。
老太妃的眼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是她整张脸上唯一的表情变化。
“见谅?”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极薄,薄得像北境冰河上裂开的一道缝。
看似不起眼,可缝隙之下,是能吞噬一切的刺骨深渊。
“陈大人是朝廷的钦差,代表的是陛下。
您来我这镇北王府,是来查案的,是来问罪的。”
她放下银勺,枯瘦的手指搭在碗沿上,动作从容不迫。
“老婆子我一个行将就木的妇道人家,有什么资格说见谅不见谅?”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不是市井泼妇骂街式的不客气,而是一种更高级的、带着绝对底气的不客气。
就像一头苍老的母狼在自己的领地上,对闯入者露出了牙齿。
它不是在威胁。
它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这里是我的地盘。
这是我守了几十年的地盘。
你可以进来。
但进来,要懂得份量。
陈玄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在大理寺坐堂三十年,知道该怎样应对金銮殿上那些笑里藏刀的文官,也知道该怎样与穷凶极恶的死囚周旋。
但面对这样一个老人——一个亲手送走了丈夫,又亲手为儿子和八个孙子钉上棺材板的老人——
他肚子里那些滚瓜烂熟的律法条文、审讯技巧,此刻全都变成了笑话。
就像是拿着一根稻草,去敲击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无用。
且可悲。
“老太妃误会了。”陈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因为满墙灵位而掀起的翻涌,沉声道,“下官此来,只为查明真相——”
他原本想说“还北境一个公道,还萧家一个清白”。
但这两句话刚涌到喉咙口,就被他硬生生咬碎了咽下去。
因为他想起了昨夜。
想起了那只破碗。
想起了那本贴在他胸口、硌得他生疼的牛皮账册。
在这间供奉着满墙战死英灵的忠烈堂里,在大夏朝廷缺席了十九年的北境,说“清白”这两个字,简直是对这满墙灵位最大的侮辱。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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