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绵闻言立即眨了眨眼,俨然是「沉冤得雪」的意思。
「老吴你就惯她,」顾建鸿摇头笑笑,「趁现在还小,再过两年就真成大姑娘了。」
顾秋绵放下刀叉:「早就是啦!」
「慢点一」
吴姨又在身後喊道,直到目送少女步伐轻快地走出房门,才轻轻拉开窗帘,明媚的阳光霎时间铺满餐桌,将餐盘照成一个黄澄澄的煎蛋。
窗外是一幅如森林公园般的景色,一座大理石的喷泉正潺潺流淌着,尽管这处小区是许多年前开发的了,却位於整座城市的黄金地段。
这时候男人才淡淡地问:「绵绵跟你说了?」
吴姨摇摇头:「前天问起来,她只说不想在家附近上学。」
顾建鸿想了想,最後只是拿起报纸,「随她去吧,让熊辉机灵点。」
吴姨恭敬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
加长的轿车在车流中穿行着,顾秋绵坐在後座,寻找着记忆中熟悉的影子。
她本以为岛上的变化已经很大了,不曾想省城的变化更大,那座童年时常来的公园已经消失了,为新建的商务区挪了位置。
坐在车的後座,仰起脸庞,会发现很难望到完整的天空,两侧的摩天大厦将它切割成很细很长的样子,是小岛上从未见过的景象。
转学前的这几天里她不是没有事做,相反很忙,乘车去了想要去的地方尽管每次想要下车之前,脸上有着一道刀疤的男人央求道:「小姐,不是说好了只坐车逛逛麽————」
顾秋绵没有强求,因为本就是来看看,就算她下去了,也不可能再去堆砌一个沙子的城堡。
车子发动,这辆车也被换掉了,可还是一辆漆黑的行政轿车,就连後窗的玻璃也是深黑色,这麽多年过去了她和儿时一样,躲在车窗後观察着这个世界,只是世界早已变了样子,那个陪你走过世界某一角的人也不见了。
又想起了那个男孩,那个短暂的玩伴,该说是青梅竹马吗?
可青梅竹马是一起长大的人,他们认识的时间连一年都没有超过,对方便消失不见了。
直到现在顾秋绵也不清楚原因,只是模糊地记得事情是这样,有一次回家她发现了家里多了一个陌生的女人,是爸爸的情人,那一刻她才意识到那个熟悉的屋子早已不是从前的家了,妈妈走了,家也不在了。
她一直是个很容易冲动的人,第二天带着哭肿的眼睛见到男孩的时候,两人不知怎样竟约好了离家出走,就在那个常去的公园里,就在半夜。
记忆中那是个冬天的夜晚,很冷,她悄悄翻出了别墅,顺着记忆朝公园走去,那是她第一次用双腿走到公园,不知道过了多久,终於看到了那个在夜风中摇晃的秋千。
可周围除了秋千什麽也没有了。
男孩并没有到来,她便坐在秋千上等啊等,慢慢地恐惧开始蚕食她的内心,如今那段经历差不多淡忘了,但她还清晰地记得那个自己,胆怯又爱哭的自己,害怕自己会随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丶被人遗忘,就像妈妈那样,连睡觉的时候也要开着灯,否则就会害怕。
後来发生了什麽顾秋绵已经记不清了,但那次约定好的出走并没有成功,或者说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那天夜里她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在秋千上缓缓摇晃着,可她期盼的那道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原来并不会有人寻找她,别说天涯海角,连一个小小的公园都没有去找,过家家时说的话终归是一场过家家。
他们从此失去了联系。
那段时间她有写日记的习惯,把开心的事和伤心的事都写下来,老师说就会变得坚强一些,而日记的结尾就是以这件事告终,这次回来她本想翻开看看,可那本日记早已找不到了,这麽久过去了,甚至忘了最後一句话写了什麽。
是「我恨你」?
还是「我讨厌你」?
那时候的确很难过吧,酸涩的液体充满了胸腔,她反而没有再哭。
可不知道为什麽她的脑海中还存在着一段截然相反的记忆,忘了具体的年月,那个自己并不爱哭,更没有什麽玩伴,而是站在一个阴冷的角落,漠然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大雪丶山洞丶枪响————还有脖子上的淤痕,她好像前一刻还在阳光灿烂的上午做着游戏,後一刻就回到了一个凛冽的冬日,好像上一刻还在牵着男孩的衣角在游乐园里气喘吁吁地奔跑,下一刻又在一个山洞里尖叫着对他大喊:「你疯了,不要!」
可自己到底是在阻止什麽?
恳求他不要抛下自己?
但失约的人是对方不是自己,只是一个童年时的玩伴而已,算不上什麽不可或缺的人,又为什麽总是在梦中惊醒?
难道是因为再一次回到了省城的缘故?
顾秋绵闭上眼睛,也许真的是这样。
正是因为她再一次回到了这座城市,那些想要忘记的记忆再度复苏,如星星点点的蚂蚁涌出洞穴。
她从小岛上再度回到了省城,也就代表着他们相隔的距离不再是数百公里,这麽多年过去他们都长大了,她也不再是那个总会哭鼻子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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