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田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氧气面罩罩着大半张脸,露出来的皮肤白得像纸。
她握着他的手说“王医生,我还能活多久”,他说“好好养伤,会好的”。
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感激,只有“我知道你在骗我”的了然。
她死的那一刻,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天花板,瞳孔放大,嘴唇发紫。
“熊哥,申娜的事——我做不到。”他的声音很轻。
“做不到?”
卢天熊的声音没有起伏:“王医生,你收了我五十万。
五十万,买两条命。
第一条你已经办成了,第二条就不行了?”
“熊哥,田奶奶是意外。
她本来就活不久了,我只是——加速了一下。
申娜不一样,她才三十出头,身体没有大问题。
我下不了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王医生听到卢天熊在抽烟,听到烟雾从肺里吐出来,听到烟灰被弹落的声音。
“行。
申娜的事你不用管了。
我找别人。
你把自己的嘴管好就行。”
卢天熊挂了电话。
王医生听着那头的忙音,把手机慢慢从耳边拿下来。
他翻开盖子,看着那串没有名字的号码,把手机拆开——取出电池,取出SIm卡,卡用指甲刀剪成几段扔进马桶里冲走。
手机主板用螺丝刀拆成碎片,碎片装进塑料袋,明天上班路过那条河时扔进河里。
他做完这一切,坐回办公椅上,看着窗外。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照在停车场那几辆落满灰尘的车上,照着空荡荡的自行车棚,照着垃圾桶旁边那只翻找食物的野猫。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
是第一次收红包的时候,是第一次在手术台上故意“失误”的时候,还是第一次把那个女人的氧气面罩拔下来看着她慢慢停止呼吸的时候?
他不记得了。
也许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没有机会表现出来。
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关掉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地板上。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慢慢合上,把他关在这个狭小的铁盒子里。
他看着镜面墙壁里自己的脸——那张脸斯文、白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好人。
电梯门开了。
他走出住院大楼,夜风迎面吹来,深秋的风已经有些凉了。
他裹紧外套快步走向停车场,那辆银灰色的轿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了,白光照在前方。
他驶出医院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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