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重新踏上旅程,沈渐和一大群马依然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
东柳山又累又饿又困,他恨不得伏在马背上痛痛快快睡上一觉,然而身后那个人根本不给他这种机会,防不胜防的竹片好像随时随地能飞过来在他身体上扎出一个洞。
穿过一片两边全是峭壁的山谷,前面有个土坡,土坡就是天南、陇北、云水三交界,刚刚穿过的山谷也是进入天南最好走的陆路。
他能看到土坡上鲜明的旗帜,上面飘扬着熟悉的柳字。
终于到了。
他反手一掌重重拍在马臀上,胯下坐骑受惊,迈开四蹄,飞速往山坡冲去。
就在他刚刚冲到山脚,一股强大的力道扯着后脖领把他拽了回去,四仰八叉摔倒在地,然后一只沾着泥块和草屑的鞋底踩上了他的脸,死劲碾压。
他的脸因为挤压变形,脑袋被踩进了并不松软的泥地。
山坡上前来迎接东柳山的,是陇北王世子章,年纪比东柳山稍长,曾在南离院就读,两位世子间交情颇为不错,见此情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手中马鞭一扬,便要指挥带来这数百精锐冲下土坡。
没等他手臂挥下,手腕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阻止了他的冲动。
握住他手腕的人,正是这支精锐部队的统领,陇北军折冲都尉邵其风,不等呵斥出声,这位将军便朝山坡下使了个眼色。
东柳章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只见山坳间涌出一支轻甲队,打着黑旗,旗上绣有斗大的‘山’字纹,为首一人胯下一骑雪蹄马,披雁鳞甲,掌中一杆银枪威风凛凛,分波逐浪般走出队伍,挑衅似的望向山坡之上。
“那是天南北境山字营统兵将军,我们只要下山,一定会与他们发生冲突,到时人救不成,还会被人抓住机会参你父王一本。”
东柳章瞪着眼,怒道:“难道眼睁睁看着晋王世子给打死?”
邵其风淡淡道:“山字营既然敢出现,就说明绝不可能发生命案,皇族世子被杀这种罪名,天南担不起,南梅野亭也担不起,天后也不敢偏袒。”
山脚下,沈渐蹲了下来,嘴角噙着笑,直视东柳山眼睛。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天南边界,你以为我不知道有人接应,你想得也太简单了。”
东柳山瞪着眼,咬着牙道:“有种你当着他们面杀了我。”
沈渐笑了,大笑,轻轻摇头,“不杀,不过我会慢慢折磨你,看看他们敢不敢下来救你。”
声音很温柔,拳头却很硬。
一拳下去,东柳山秀气的脸上就开了朵红花。
又有几根长长的竹片刺进了他身体、手腕、脚踝,每一根都避开他的血管要害,将他整个人仰面朝天钉在了地上。
竹片并不结实,但上面带着比刀锋还冷的寒意,令人苦不堪言,丝丝寒意在东柳山经络中肆意蔓延,仿佛在身体小天地中下起一场霜雨,将他脏腑血液真气慢慢凝固。
这种痛苦远超之前他受承受的所有屈辱和皮肉伤势的总和。
东柳山身体还不停扭动着,惨叫声惊天动地。
好几次东柳章都忍不住想冲下去,给身边的邵其风死死拉住马辔,轻声道:“晋王世子自己犯了错,给人抓住把柄,只要天南人不杀他,咱们就没有理由和天南开战。”
“难道就看着山世子受此折磨?”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你那些世伯世叔们为何非要他死?
这些事都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也不是你能参与的。”
东柳章瞪着这位都尉,“临行前,父王是不是给你交代过什么?”
邵其风面无表情道:“王爷只让我管好你,别让你乱动,也别乱说,很多事情,王爷只是个旁观者,你也要记住自己的立场。”
沈渐一条腿跪压在东柳山胸口,压得他大口吸着气,两个鼻孔扯风箱也似。
“我想知道,你们非得让我死的原因是什么?”
这个问题压在他心头已经很长时间,本来一开始就可以逼问东柳山,但他知道,一个人如果彻底绝望,很有可能会破罐子破摔,不会回答他任何提问;当一个人有恃无恐,也一样会咬紧牙关;所以他才会一次又一次让东柳山绝望,然后重新燃起生的希望,再次打压,只有他精神彻底崩溃,又能看到生的希望,他才会痛快说出一些真正的秘密,以求得到解脱。
走上山坡就能让他从噩梦中解脱。
然而近在咫尺,他却做不到。
看着沈渐恶魔般的脸,东柳山神情恍惚。
“你找人杀了东门硙和舒离,抽离了他们的魂魄,有人怕你利用这两人知道的秘密对太子及皇族不利。”
他用胸中最后一丝力气快速说出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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