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据《三国志荀彧传》;“〔建安〕十七年,董昭等谓太祖宜进爵国公,九锡备物,以彰殊勋,密以咨彧。
彧以为太祖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
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
太祖由是心不能平……〔彧〕以忧薨。”王夫之论此事云:“九锡之议兴, 而刘氏之宗社已沦,”〔44〕指明其为曹操“代汉自立”之第一步。
荀彧事曹操二十余年,始终又“以国家为念”。
《读通鉴论》卷九说:“则彧者,操之谋臣,至于篡逆而心怵焉其不宁,左挚右曳以亡其身。”又说他“虽知死亡之在眉睫,而不能自己。”荀彧与其叔父荀爽,以及参与反对董卓密谋的其他党人名士,当时虽然属于对立的营垒,但他们对待曹操、董卓“篡逆”之举的态度,却是如出一辙的。
余论
董卓进京,彻底剥夺了汉帝、太后残余的权威,摧毁了腐朽衰落的旧皇权,使困扰东汉社会百年之久的宦官、外戚专权问题,初步得到了解决。
董卓及其凉州武人集团,在东汉帝国崩离之际得以发挥关键作用。
究其原因,似取决于他们特殊的地域、文化乃至民族背景。
余英时先生指出:东汉政府将羌人安置于帝国境内,造成了凉州等边疆地区汉人的“蛮夷化”〔45〕。
余氏所谓“蛮夷化”,相当于本文讨论的“羌胡化”。
而本文一个基本结论就是:包括董卓集团主要成员在内的凉州武人阶层,缺乏学术而擅长武力,明显带有“羌胡化”的倾向。
唯其如此,董卓在以强力手段颠覆东汉皇权的同时,又完全破坏了最基本的社会秩序。
凉州秦胡兵肆虐于洛阳,在关东地区引起广泛的恐慌和敌意。
董卓敢于行废立之事,敢于逼太后归政,敢于挟献帝迁都,敢于黜汉帝尊号,动摇东汉国本,开启代汉过程的第一步;却又无法长期立足关东,无法“移神器于己家”,完成代汉过程的第二步。
他的活动,只是为曹操等关东势力开闢了道路。
曹操由讨董卓起家,实际上又继承了董卓的政治遗产。
应劭称董卓“百官总已,号令自由”〔46〕;范晔则云:“自许都以后,权归曹氏,天子总己,百官备员而已。”〔47〕董卓、曹操皆以宰相的身分,挟天子以令诸侯。
黄山谓曹操“甘心为卓之所为”,正是抓住了问题的本质。
陈寅恪先生将魏晋统治者曹、司马二氏,划分为“非儒家的寒族”与“儒家豪族”〔48〕。
我想说明的是,曹操出身寒族,却周旋于党人名士之间,与儒家豪族人物,建立了密切的关系;他精通兵家韬略,又留意于儒学名教。
“治平尚德行,有事赏功能”,交替为用,相得益彰〔49〕。
所以,曹操不仅得到非儒家寒族的支持,而且得到众多儒家豪族的支持,其政权具有比董卓政权更为广泛的社会基础。
曹操在政治上的成就,也大大超过董卓。
他利用虽无权威却仍为名义所在的汉天子,树立了足以威慑、统制北方的新皇权,进而为曹魏代汉奠定了基础。
最后附带指出,董卓代表凉州及西北边郡武人集团的利益,而在他执政期间,尤其是迁都关中之后,整个武人阶层的政治、社会地位,都有显着的提高。
曹操依靠强大的军事力量,与群雄逐鹿中原。
在曹氏政权之下,武人阶层仍得以长盛不衰。
此事影响所及,魏晋之际的大族名士,为获得政治上的发达,及维持家族的显贵地位,亦纷纷担任武职,追求军功,“儒家豪族”呈现令人瞩目的武人化倾向。
司马氏灭蜀之役,邓艾、钟会二士争功。
邓艾是寒族武人,钟会则为大族名士。
至于河内司马懿,虽以文学起家,却又长年征战,凭借军功营作家门,最终取得代魏的资本,更是“儒家豪族”武人化的典型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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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据《后汉书董卓传》,董卓欲行废立,卢植表示异议, 遂有此言。
〔2〕
《三国志袁绍传》注引《献帝春秋》所载袁绍之语。
〔3〕
《后汉书董卓传》谓卓“集群僚于崇德前殿, 遂胁太后,策废少帝”。
《集解》引王补曰:“此卓矫董太后策也。”其时董太后已死数月,且《三国志董卓传》注引《献帝起居注》所载策文,又有“永乐太后(即董太后)暴崩,众论惑焉”之语,故为董卓所胁之太后,只能是何太后,而不是董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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