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的心脏剧烈地跳了一拍。
他几乎是一秒之内就判断出来了,这半张图纸的断裂边缘,跟他书匣暗格里那半张残图的断裂边缘,完全吻合。
这就是另一半。
陈爷看着苏白盯住图纸时骤变的表情,嘴角浮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
这张图是我师父四九年之前从一个德国工程师手里买下来的,我师父不懂这些工业上的东西,就一直压在箱底。
他去世之前把这些全留给了我,我也看不太明白,但我知道这东西不简单,一直藏着没敢给任何人看过。
苏白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图纸上移开,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陈爷,这张图纸我想借看一个月,您开个条件。
陈爷摆了摆手。
不用借,送你了。
这东西在我手里就是废纸一张,在你手里才能变成活的。
他站起来把放大镜收好,抬手指了指桌上那块嘀嗒作响的怀表。
你把我师父的表修好了,这份东西就当是我的谢礼。
陈爷没有多留,裹紧长衫推门走到了院子里。
走出废品站铁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脚步,头也没回地丢下了最后一句话。
小子,你的手艺配得上这张图,别糟蹋了它。
苏白站在门口目送陈爷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尽头,然后迅速反身回屋锁门。
他从紫檀书匣的暗格里取出那半张残图,和陈爷留下的这半张并排铺在桌面上。
两张图纸的断裂边缘严丝合缝地对接在了一起,图面上中断的线条完美延续。
一台超高精度数控机床的核心传动系统全貌,在煤油灯橘黄的光晕下第一次完整地呈现在了苏白眼前。
苏白用弹簧镊子将怀表后盖轻巧揭开,卸下精密的摆轮夹板,小心翼翼地把整个擒纵机构像捧着心脏一样从机芯中剥离出来。
断裂的游丝在煤油灯橘黄的光晕下细得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苏白必须把显微放大镜的旋钮推到最大极限倍率,才能勉强看清断口的微观全貌。
断面上的锯齿撕裂纹路比他肉眼预估的还要狰狞复杂,上面至少叠加了七八个深浅不一的断层。
这种断口在工业上叫金属疲劳断裂,是在长达四十年的漫长岁月里反复高频振动才慢慢生生撕开的。
断面上每一道微小的纹路,都沉甸甸地对应着这块怀表几万次的沧桑嘀嗒声。
苏白拿起细小的金刚石粉瓶,用最细的针尖蘸取了微不可见的一点粉末,屏气凝神,在游丝断口的一侧开始最致命的研磨。
他必须要在薄如蝉翼的断口上生生磨出一个微型榫卯凹槽,这种精细度已经彻底颠覆了人类肉眼的视觉极限。
尺寸完全超出了视觉的掌控,苏白全程只能死死依赖显微放大镜和系统强化后那超乎常理的变态触觉反馈来主导操作。
神级微雕技艺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了它恐怖如斯的真正价值。
苏白的双手稳如浇筑的生铁,没有任何哪怕一微米的颤动,他连呼吸都被大脑强制调节成了极浅极慢的非人节奏,绝不允许胸腔的一丝起伏带动肩膀影响手腕的绝对稳定。
金刚石粉在游丝断面上缓慢划出肉眼不可见的细小沟槽,每一刀切削下去的金属量都被严苛控制在微米级别的极致尺度。
整整一个小时犹如泥牛入海般过去了,游丝一侧的断口终于被完美磨出了一个极浅的凹槽,槽底平滑如镜,两侧呈现出精准的倒梯形锁死结构。
苏白停下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凉水润嗓子,随即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处理另一侧更为棘手的断口。
另一侧必须磨出一个与凹槽完全互补的凸出榫头,精度容错率低得吓人。
因为冷铆合龙的时候,必须要在凸榫和凹槽之间,预留出一条刚好能塞进单层极薄银箔的死亡间隙。
间隙大哪怕一微米,银箔就会脱落固定不住;间隙小哪怕一微米,银箔就绝对塞不进去。
苏白的手指就在这宛如刀尖跳舞的死亡精度区间里来回游走,每切削一刀,都要退出来在最高倍放大镜下死死确认数值。
又在寂静中死磕了一个半小时,完美的凸榫终于成形了。
苏白用镊子夹着两段比蛛丝还细的游丝对接试探了一下,凸榫滑入凹槽的瞬间,触感传来了极其紧密却不卡滞的绝妙反馈。
接下来是决定生死的最后一步——冷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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