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猛地一甩手,将卢忠狠狠掼在雪地上。
“朝廷不给发饷,长升魁自己卖盐垫上;朝廷不给战马,守夜营从小北口胡虏手里去抢!”
秦烈长刀指向那漫山便野沉默开掘的黑甲兵卒,一字一顿,字字如惊雷落地,
“大明的脊梁,不是乾清宫里那张龙椅,也不是石亨衣袍上的蟒纹。
是老子身后这些躺在雪地里、连名字都进不了太庙的军汉!
卢大人,大明律能给他们一碗热汤,还是大明的天宪能让死人睁眼?
!”
卢忠趴在冰冷的冻土上,那一身织金飞鱼服沾满了野狐岭的脏雪。
他看着那一具具被缓缓放入深坑的年轻尸身,看着秦烈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眸。
这位在北镇抚司见惯了阴谋与谄媚的锦衣卫高官,两行滚烫的眼泪,突地顺着他脸颊淌了下来。
那是被生生震撼出来的血性,是这腐朽大明朝堂里绝见不到的泼天胆气。
“伯爷……下官,明白了。”
卢忠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他没有去捡那块掉在泥水里的白虎金牌,而是对着秦烈,对着那三千开掘深坑的守夜营将士,恭恭敬敬地躬下身去,执了一个大明武职最隆重的军礼。
“小北口一战,宣府守夜营以三千之众,全歼瓦剌本部辎重万余,斩首三千。
此乃太祖、成祖朝以来未有之大捷。
伯爷不是抗旨,伯爷是在替万岁爷,扎死这塞北的乾坤。”
卢忠抬起头,眼角带着泪痕,“下官这就回京复命。
这北镇抚司的黑状,下官若是签下一个字,便叫雷霆劈碎了这身飞鱼皮!”
秦烈看着眼前的天子鹰犬,眼底的暴戾渐渐隐去,复又化作了冷漠。
“成林,送卢大人出营。
拿几匹好马,莫要让京里的人,以为我宣府连几匹畜生都省下。”
“得令!”
两日后,京师,兵部直房。
松脂灯火摇曳,于谦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正坐在红木桌案后。
各部弹劾折子已经被他硬生生压了三天,乾清宫里那位新皇的耐性,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堂尊,卢佥事从野狐岭回来了。”
一名兵部司务低声禀报。
大门掀开,连飞鱼服都未及更换的卢忠,带着满脸的疲惫,大步跨入院内。
于谦没有抬头,只是拨了拨灯芯,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话:“秦烈,反了吗?”
卢忠走到案前,没有递上锦衣卫惯常的密折,而是解下了腰间的绣春刀,双手捧着,跪倒在于谦面前。
这位天子近侍仰起头,眼中再次闪过野狐岭那漫天飞雪与黑色军阵的画面,颤声道:
“少保大人。
下官奉旨勘问宣府,野狐岭下,秦烈满身胡虏恶血,正亲自给阵亡的弟兄开山掘坟。
三千守夜营,二千新收之溃卒,人人视其如神明,个个执铁锹如执钢刀。”
卢忠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兵部大堂里,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于谦的心口上:
“下官回京,只有一句话回奏少保与万岁——”
“秦烈不反,大明不灭;”
“秦烈若反,这天下文武,无人能挡其一铳之威。”
大厅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于谦挑着灯芯的手指一颤,一缕火苗突地窜高,将他那张苍老的面容,映照得一片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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