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总兵府,中军副将周达,每月中旬以皮货生意分红为名,送银三千两……”
“京师石府,内务管事石成,走卢沟桥骡马市的线,每季接头一次,暗号是‘买长毛黑驴’……”
“蓟镇粮道,钱粮通判……”
刘永诚一边写,眼泪鼻涕一边往下流。
他每写下一个名字,就等于亲手斩断了自己和朝廷的一条纽带。
写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弃儿,什么都没了。
足足写了半个时辰。
一卷白纸,密密麻麻写满了黑色的字迹,每一个字都代表着北地九边最核心的权谋网络。
“写完了……全在这里了……”
刘永诚丢开毛笔,声音虚脱,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柳成林一把抓起名单,粗鲁地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确认无误后,从旁边取来印泥,死死按在刘永诚面前:“公公,按手印吧。”
刘永诚看着那红得发紫的印泥,凄惨一笑。
他颤抖着伸出大拇指,在印泥里狠狠一蘸,随后死死地按在白纸的末尾。
啪。
一声轻响。
在按下去的那一瞬间,一滴浑浊的眼泪终于从他眼眶里滑落,啪嗒一声砸在手印旁边的墨迹上,瞬间将一个“陛”字晕开了一团模糊的墨圈。
荒诞,凄凉。
堂堂大明朝廷正三品的监军太监,如今却在塞北的一间阴暗密室里,向守夜营的军汉签字画押,彻底成了叛臣。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突然从密室一侧的屏风后传了过来。
刘永诚吓得一哆嗦,急忙抬头看去。
只见那扇画着高山流水的屏风被人缓缓推开,一身便服、披着黑色貂裘的秦烈,大马金刀地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一抹莫测的笑意。
“侯爷。”
柳成林和范霜华齐齐躬身。
秦烈接过柳成林递上的名单,粗略地扫了一眼,随后发出一声满意的赞叹:“啧啧,大同、蓟镇、京师……刘公公,本侯此前还真是小看了你。
你这条线,埋得够深的啊。”
刘永诚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在地上,把头贴在潮湿的地面上,颤声道:“侯爷……杂家已经把命交到您手里了。
杂家往后,唯侯爷马首是瞻。”
秦烈将名单妥帖地收进怀里,走到刘永诚面前,俯下身,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刘公公快快请起,这地上凉,伤了身子可不好。”
秦烈拍了拍刘永诚衣服上的灰尘,笑眯眯地说道,“公公放心,本侯是个讲规矩的人。
既然你给了本侯这份大礼,本侯自然会兑现承诺。”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抹森然的精光:“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大明的监军。
在这宣府城内,你便是本侯的客卿。
只要本侯在一天,这宣府最好的宅子、最烈的酒、最细的粮,少不了公公的一份。”
“谢……谢侯爷恩典。”刘永诚低着头,声音干瘪。
客卿。
说得好听是谋士,说得难听,就是被软禁在宣府的一条看门狗。
他连出这道大门,都得看守夜营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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