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信深吸一口气,突然将药碗放在一旁。
他挣扎着在床榻上直起身子,面色郑重,语气诚恳得有些沙哑:
“侯爷,末将今日和侯爷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
那夜在城外,那毒箭射过来的时候,末将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
末将扑上去挡那一箭……非、非是为了侯爷。”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门外的亲兵身形微微一紧。
敢当面跟镇朔侯说“挡箭不是为了他”,这在军中形同大逆不道!
秦烈却面色不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哦?
不是为了本侯,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宣府。”
杨信自嘲地笑了一声,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他指了指偏房的方向,声音有些更咽:
“侯爷,末将本是得罪上官的一名墩堡苦役。
受陈统领赏识,才有机会加入守夜营,才能把老娘接到宣府。
在别的地方,当兵的是贼,老百姓见了跟见了瘟神一样。
可到了宣府,侯爷推行新政。
俺那瞎了一只眼的老母亲,在城郊生生分到了五亩良田!
去年冬天,民政司发了格物谷织出来的羊毛衣,俺娘长这么大,第一次在冬天没挨冻。
今年开春,俺娘吃上了饱饭,连脸颊都红润起来了。”
杨信紧攥着拳头,因为用力过度,肩膀上的伤口隐约有鲜血渗出,可他仿佛毫无察觉。
“末将活了二十年,见识过不少大明朝的兵。
侯爷的兵,是末将见过的、天底下唯一不抢百姓、还给百姓发粮食、分田地的兵!”
杨信盯着秦烈,目光狂热而坚决:
“末将没读过圣贤书,不懂什么大道理。
末将只知道,朝廷要杀侯爷,就是要毁了宣府。
宣府要是毁了,俺娘就得重新去当流民,去吃草根!
为了俺娘能吃上饱饭,为了宣府这块活人地,别说一枝毒箭,就是一万把钢刀,末将也照样敢挡!”
大殿内,一片死寂。
秦烈看着这个满身是伤、眼神却亮得吓人的年轻士卒。
自古以来,文臣武将皆说“忠君报国”。
可那些坐在高堂上的大儒,何曾问过底层一个逃兵、一个农妇要的是什么?
他们要的,不过是分一亩地、穿一件毛衣、吃一碗饱饭。
谁能给他们这些,谁就是他们的天。
秦烈忽然自太师椅上站起身,走到床榻前。
他伸出大掌,重重地拍在杨信完好的那侧肩膀上,声音重如泰山:
“好一个为了宣府!
本侯原本只打算让你当个贴身近卫。
但今日听了你这番话,本侯改主意了。”
杨信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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