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补子官服早已洗得发白,两鬓的斑白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扎眼。
案头上,堆满了长芦盐道、通政司以及各路给事中递上来的折子,几乎将他整个人埋在里面。
“于少保!
不能再等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镒一脚踹开大门,风雪顺着门缝灌进来,将案头上的宣纸吹得哗哗作响。
陈镒脸色铁青,将一叠盖了都察院大印的弹劾折子狠狠拍在于谦面前:“这是今日御史言官们联名上的本子!
宣府副将秦烈,抗旨不遵,连续折断御前十二道金牌,拥兵小北口,坐视紫荆关危局而不救!
石亨将军在御前已经参了他一本,说他‘包揽流民,图谋不轨,欲效仿胡虏长驱直入’!
皇上在乾清宫大发雷霆,您要是再保他,这通敌通叛的罪名,连您于少保也担不起!”
于谦没有抬头,他只是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用那干枯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陈大人,紫荆关守将刘德,是石亨的嫡系吧?”
于谦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沙石在摩擦。
陈镒一愣,旋即咬牙道:“是又如何?
刘德守关乃是朝廷命官,秦烈身为副将,理当驰援!”
“驰援?”
于谦终于抬起头,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里,此时竟闪过一抹洞若观火的锐利,“也先上回在德胜门吃了咱们的长枪大炮,本该退回大漠。
可他如今主力万人星夜突袭紫荆关,你当他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贪图京师富贵,欲行二次围攻!”陈镒高声道。
“错。”
于谦缓缓站起身,走到墙那幅巨大的《九边塞防图》前,用一根油黑的旱烟杆在紫荆关和小北口之间点了一下,“也先是粮草断了,后方脱脱不花对他虎视眈眈。
他这是孤注一掷的死棋。
若按石亨的打法,十二道金牌召秦烈回援,也先大军必然尾随其后。
届时,京师便是二次被围,大同的郭登、宣府的空城,全成了摆设。
大明,就真被这一万人拖死了。”
陈镒眉头紧锁:“可秦烈抗旨是实!
折断金牌,形同谋逆!”
“谋逆?”
于谦自嘲地笑了一声,将那叠弹劾折子拿起来,凑在松脂灯的火苗上。
“呼——”
橘红色的火光登时窜了起来,将那些密密麻麻写满了“不遵祖制”、“图谋不轨”的弹劾奏章,在片刻间烧成了漫天飞舞的黑灰。
“于少保!
你这是私毁公文!”陈镒大惊失色。
“陈大人,这本子,本司给压下了。”
于谦看着那飞散的余烬,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入京是守,截杀是战。
满朝文武皆想着如何在这四面城墙里苟活,唯独他秦烈,在畅想如何将也先的脊梁骨生生砸断。”
他转过身,对陈镒一字一顿地道:“他不是在抗旨,他是在替大明关门打狗。
告诉皇上,宣府若叛,臣于谦,愿以项上人头,同赴法场!”
大厅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陈镒看着这位大明朝的定海神针,终于是长叹了一声,拂袖而去。
这一夜,于谦在兵部大厅枯坐至天明,硬是用一身白衣,替那塞北不听话的孤狼,挡下了来自京师最毒的一万支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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