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其实,从东巡中止,回到咸阳起,始皇帝从扶苏和娥羲口中知晓他死后发生的事,就已经在着手准备收拾李斯的事宜。
只不过,在始皇帝看来,李斯还可以往后稍稍,最先得收拾的还是胆敢蛊惑他的大臣和儿子的赵高。
赵高在宫中骤然失宠,新任郎中令冯负果然很上道,迅速便调查出了赵高的罪名,亲自奏报其“擅改诏令三道、私录禁中语七条”。
始皇帝未审先夺印绶,命廷尉即刻锁拿。
赵高不仅本人被始皇帝罢黜职务关进了咸阳狱,问罪腰斩。
其女婿阎乐也没能幸免,被褫夺印绶,流徙北地。
阎乐北徙途中病殁于云阳驿,尸身裹草席埋于道旁,无人立碑。
赵高伏诛那日,娥羲和扶苏倒是去‘监’了一回刑。
刑场风烈。
娥羲站在高台边缘,素衣未系带,青丝被风扯得笔直。
扶苏立于她身侧半步,手按剑柄,指节泛白。
夫妻俩都恨赵高入骨。
风卷残云,铡刀起落之间,娥羲未眨一眼。
她道:“如此结局,还是太便宜了他些。”
扶苏默然颔首,目光沉如古井。
地上,赵高的血未干,咸阳宫诏书已至——赵高党羽百余人,尽数下狱。
娥羲接过竹简,指尖拂过“即日勘问”四字:“君父这一出要的不仅仅只是对赵高党羽的清算,更是对李斯等人的震摄。”
扶苏道:“刑一而正百,杀一而慎万。”
可惜赵高的死,未能撼动李斯根基分毫。
他闭门谢客三日,朝会照常执笏而立,眉目间不见惶色,只余更深的谨慎与隐忍。
但始皇帝既然对他有了疑心,不再信任,便不会再给他任何翻盘之机。
当廷责骂李斯,这只是序幕。
数日后,始皇帝忽遣人突查李斯府邸,搜出与赵高往来密信二十七封,墨迹未干者竟有三封,皆称“上郡事已妥”。
始皇帝未等廷尉拟谳,便下令:“悖逆不臣,即刻收系。”
李府众人尚且大呼冤枉,恳请李斯向始皇帝陈情。
可李斯何等精明,又何等了解他服侍了几十年的君王。
没有始皇帝的授意,即便这些所谓的‘密信’当真,也绝不可能出现在李斯书房;既已出现,便是君心已决。
被羁押入咸阳狱时,李斯仰首望向咸阳宫方向,嘴唇翕动却未出声,只有一滴浑浊老泪滑入灰白胡须。
——那是他四十年权柄沉浮里,第一次认命。
诏书次日便至:籍没家产,三族连坐。
李斯被下后,被新升任的廷尉未敢延宕,当夜提审。
李斯枯坐堂下,案头烛火摇曳,映着他垂首时颈后突兀的脊骨。
始皇帝正立于兰池宫高台,亲手将一卷谏逐客书投入火盆。
扶苏在阶下静候,忽闻风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当夜,昭德夫人府邸。
娥羲和扶苏围火而坐。
扶苏同娥羲说起始皇帝焚谏逐客书时,他喟叹一声,道:“君父烧的不是书,是李斯半生功业。”
娥羲心想,我看,恐怕不仅如此,那烧的也是和李斯数十年的君臣情分吧?
毕竟,始皇帝再被后人和百姓唾骂“暴君”“苛政”,也从未否认过李斯曾助他一统六合、定鼎法度的功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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