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这个时候，她在干一天农活之后早就睡得人事不省，可今天，她的脑袋却分外清醒，一直没有睡意。

木床“吱嘎吱嘎”地响。

孟时时忍不住翻了个身。

“时时，”孟奶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关心问道，“是不是天气太热了？”

孟时时轻声道：“奶奶，你怎么还没睡。”

孟奶奶笑笑说：“年纪大了，觉少。”

老人家在蚊帐里，慢悠悠地坐起身，从床头摸出那把蒲扇，拿在手里给孟时时轻轻摇了起来。

微风轻轻吹拂在孟时时的身上。

就像小时候，她睡午觉，孟奶奶也是这样给她扇风。

孟时时转了身，身子往奶奶那边靠了靠，像小时候那样，把脑袋轻轻搁在奶奶的身侧。

“奶奶，”孟时时轻轻开口，“你再跟我讲讲爷爷以前的事情吧。”

孟奶奶在昏暗中无声地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从小听到大，还听不够？”

“听不够，”孟时时往她怀里蹭了蹭，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奶奶您讲的，我听多少遍都听不够。”

孟奶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宠溺。

她伸出手，轻轻拍着孟时时的手背，像是在哄一个刚出生的婴孩。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老人家的声音缓缓道来，像一条从岁月深处流出来的河。

在几十年前，孟奶奶还是城里仁和堂药铺家的姑娘，孟爷爷是城里书香世家的儿子。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和你爷爷是在学堂里认识的，你爷爷十八岁，我十七岁。

那天我抱着一摞书，从回廊里走过，转角的时候，冷不丁撞上了一个人。

书‘哗啦’散了一地，我吓得往后退，却踩到了自己的裙角，眼看就要摔个四脚朝天——”

“这时候，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胳膊。

我抬头一看，就见一个穿着蓝色学生服的少年，正微微俯身看着我。

他生得白净，眉清目秀的，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文质彬彬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然后他就蹲下去，一本一本帮我捡……他说，‘同学，你的书。

’我那时候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哪怕那么多年过去了，孟奶奶的声音里，依旧满是骄傲。

但是那个时代，山河破碎，社会动荡。

“那时候日本人的飞机说来就来。

有一次空袭，炸弹就落在学堂隔壁，火光冲天，什么都毁了……你爷爷背着我，从瓦砾堆里爬出来，他的学生服被血染透了，却还死死护着我。”

在孟奶奶和孟爷爷结婚后没多久，他们为了躲避战乱逃到了李家村，从此住了下来。

孟爷爷念过书，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后来弃文从军，走上了报国之路。

孟奶奶留在村子里，一直等着丈夫回来。

这一等，就是一辈子。

孟奶奶没有再往下说。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蒲扇轻轻摇动的“呼呼”声，和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

孟时时知道后面的故事。

孟奶奶一个人留在村子里，艰难地拉扯大了两个儿子。

可两个儿子长大了，也走了，和他们的父亲一样，再也没有回来。

这个家里，最后只剩下孟奶奶，和孟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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