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语气尽量自然:
「不用这麽客气,叫我桐生就好。」
那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笑了笑,有人挠了挠头,但真正敢直接叫他名字的,一个都没有。
桐生也哉没有在原地多停留,继续往里面走。
走到食堂中段时,迎面碰上了一个接近三十岁,却没有任何职务的总务部职员。
之前去文印室的时候,两人见面都会互打招呼。
但现在他手里端着餐盘,看着桐生也哉,目光有些无处安放。
想了想後,他还是没有打招呼,从一旁走过去了。
桐生也哉叹了口气。
不就是升个职吗?
怎麽感觉彼此之间隔了一层厚障壁了?
类似的场景在通往老位置的路上重复了好几次。
有人主动站起来打招呼,有人则在他经过时把目光移向别处。
那些目光里有善意的,有好奇的,也有复杂的。
桐生也哉没有刻意去分辨,因为他知道,无论善意与否,他今天都已经成了整个食堂话题的中心。
这在日本,是避免不了的。
日本人对於「序列」的执着,远远超出了职位的范畴。
这种根植在集体无意识中的「序列感」,宛如一层看不见的膜,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上。
而这种序列感,映射进现实,体现出来的就是职场的年功序列。
年功序列并非战後才出现的制度。
它的雏形可以追溯到江户时代,在武士阶层中,俸禄和地位往往与家格和世代挂钩。
在町人社会里,商家的奉公人要从最底层的丁稚做起,经过数年、十数年才能升任番头。
但真正的制度化,发生在明治维新之後。
随着日本近代工业化的推进,大企业开始采用「终身雇用」和「年功序列」相结合的人事模式。
企业用长期承诺换取员工的忠诚,员工用持续在岗换取逐步上升的薪资和职位。
这套模式在战後经济高速增长时期被推向了极致。
它为企业提供了稳定的劳动力,为员工提供了可预期的未来,二者共同构成了「日本株式会社」神话的基石。
然而,这套模式并非没有代价。
这种序列或者说是等级,不仅体现在工作上,还体现在日常生活的琐碎中。
它的核心预设是:所有人都按同样的节奏前进。
入职第一年做什麽、第三年做什麽、第五年能升到什麽位置。
这些几乎在入社之初就已经被写进了人事课的秘密档案里。
它是一个巨大的、集体性的、极其精密的「等待系统」。
在这个系统里,早到和晚到,都是异类。
早到的人,会被认为是「拔苗助长」的例外。
晚到的人,则会被贴上「能力不足」的标签。
系统排斥一切偏离既定节奏的存在,因为它赖以运行的前提就是「大家都一样」。
而桐生也哉入职三个月就拿到了主任待遇,入选了青年人才交流计划,在全支店的表彰会上作为主发言人亮相。
这本身,就是一种对系统秩序的冒犯。
别人不会直接表达不满,但会用另外一种方式来回应,避开目光,窃窃私语,绕着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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