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业从潭里蹚过来,手里举着一条肥硕的柳根鱼:“三叔你看!
这么肥!”
三哥伸手接过来掂了掂:“快一斤了。
这地方的鱼比咱屯子那边的河里的肥,水好。”
杨振庄从潭里上岸了,在岸边的一块青石板上坐下,用一根细树枝把扎上来的鱼一条一条串好,搁在石板边上晾着。
他的裤腿湿了大半截,脚踝以下全是水珠,可脸上是那种很少见的、舒展开来的神情,没有进山巡猎时的绷紧,也没有管账算账时的专注,就是一种简单的、坐在太阳底下晒着水珠的舒服。
继业又扎了两条鱼才上岸,端着盆蹲在王晓娟旁边看她洗野菜,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娘,你说这鱼要是烤着吃,跟炖着吃哪个香?”
王晓娟把洗好的野菜搁在篮子里:“烤着吃有烟火气,炖着吃有汤喝。
你要是想吃,让你三叔生一堆火,咱俩都做。”
继业站起来朝三哥那边跑:“三叔!
生火!
烤鱼!”
火堆很快就生起来了。
三哥捡了一堆干柴,在潭边一块背风的空地上架了火,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烟顺着河谷的风往上游飘,被两岸的柳树拦了一下,又散开了。
王晓娟把鱼收拾干净了,一部分用细树枝串起来插在火堆边烤,一部分放进小铁锅里加水炖着,扔了几片姜和一小把干辣椒进去,锅盖一盖,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继业蹲在火堆边翻着烤鱼,鱼皮被火燎得焦黄起泡,往下滴着油,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响,香味一下子炸开了。
他把第一条烤好的鱼拿起来吹了吹,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烫得直哈气可舍不得吐:“好吃!”
王晓娟从锅里盛了一碗鱼汤递给他:“别光吃烤的,喝口汤。”
继业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浓白浓白的,鲜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把碗搁下,又撕了一块烤鱼肉,用烙饼卷着吃,一边吃一边站起来往河谷上游看了看。
上游的水面比石潭这边窄,水流也急一些,隐约能看见更远处的山影被暮色染成了浅紫色。
杨振庄坐在火堆另一边,端着一碗鱼汤慢慢喝着,看着火堆旁的人——王晓娟正蹲在锅边往里面添野菜,三嫂在用烙饼卷着烤鱼肉喂杨树苗,小树苗坐在火堆边的石头上,两条小短腿晃着,嘴里嚼着饼上的鱼肉,嘴角沾着油光,继业又拿了一条烤好的鱼跑过去递给小树苗:“吃这个,这鱼没刺。”三哥坐在火堆最边上,一边翻着鱼一边跟王建国比划着啥,王建国正蹲在那儿削一根新套杆,边削边听。
跟屁虫趴在水潭边上喝水,喝饱了又跑回继业脚边趴下。
黑旋风和小尾巴挤在火堆另一边的草地上,小尾巴的肚子比前些天大了不少,趴着的时候圆鼓鼓的,像是揣了一只球。
暮色渐渐沉下来了。
火堆里的柴火烧得旺,把周围的脸都映成了橘红色。
头顶的天空从浅蓝变成了灰蓝,又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星在河谷的缝隙里露了脸,亮晶晶的,像是被谁钉在天幕上的铆钉。
继业把最后一块烤鱼肉分给了跟屁虫,站起来走到水潭边洗了把手。
水凉丝丝的,滑过指尖的时候带着潭底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余温。
他蹲在潭边,看着水面上倒映的星星和火堆的橘红色光点在水波里晃动,像是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水底,又像是水底的什么东西升上了天。
他站起来走回火堆边,在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又撕了一块烙饼泡进鱼汤里,吃了一块之后,忽然开口:“爹,这地方真好啊。”
杨振庄正在用一根松枝拨着火堆,听见这话没有抬头:“好就常来。
往后每年开春,咱都来一趟。”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蹿起来落在灰烬里,闪了闪就灭了。
河谷上游的溪水声哗哗地响着,混着夜风穿过柳枝的沙沙声,和火堆里木柴燃烧的细碎声响,在春天的第一个夜晚里汇成一首安安静静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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