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抱着孙子,老大爷蹲在墙角抽旱烟,年轻的妇女们纳着鞋底,一坐就是一天。
信访办的同志搬出矿泉水分给大家,被一个老大爷摆摆手拒绝了:“不喝你们的水,谁知道干不干净。”
云溪镇党委书记赵刚在县里的工作会议上做了检讨。
他说自己工作没做到位,群众工作不扎实,给县委县政府添了麻烦。
李承霄没有批评他,只是说了句“总结经验,继续做工作”,就让下一个议题过了。
三天后,李承霄亲自去了一趟市委。
他没有带秘书,一个人开着车进了市区。
刘书记的办公室在市府大楼六层,窗外正对着穿城而过的白河,视野开阔,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亮亮堂堂。
但刘书记的表情并不亮堂——他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双手交叉放在将军肚上,听完李承霄的汇报,半天没说话。
周市长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同样眉头紧锁。
“书记,市长,”李承霄把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诚恳得像是来负荆请罪的,“我们一定全力做好群众工作,这个请市委放心。
可你们也知道,咱清阳老百姓实心眼,没那么多弯弯绕。
你跟他说gdp,他说我要gdp有什么用,喝不上干净水;你跟他说就业,他说我种不出好果子,要那份工资干什么。
我嘴皮子磨破了也没用,他们就是一句——子孙后代的事不能马虎。”
他摊了摊手,表情无奈又真诚。
刘书记和周市长对视了一眼。
他们两个加起来在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李承霄这点滑头他们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什么“老百姓实心眼”,什么“嘴皮子磨破了”,翻译过来就一句话——不是我李承霄要拦这个项目,是老百姓不答应。
你们要硬推,出了事我不负责。
“承霄同志,”刘书记终于开口了,语气倒不算严厉,但每个字都斟酌过,“你的意思,是不是想调整选址?”
“我想先征求市委的意见。”李承霄说,“书记市长,你们看这事儿,市里是不是跟林总那边协商一下,去南十里堡的开发区建厂?
只要环保达标,我们县里全力支持,绝不含糊。”
“全力支持”四个字从李承霄嘴里说出来,和上次赵永年开会时说的一模一样。
但刘书记知道,这两次的意思完全不一样。
上次是被逼的表态,这次是主动递的台阶。
“行,”刘书记沉吟了一会儿,把报告合上,“市里出面跟安凯化工谈。
南十里堡的条件如果确实合适,让他们调整选址。
你说得对,不管怎么发展,老百姓的喝水问题不能碰,子孙后代的事不能含糊。”
周市长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李承霄站起来,跟两位领导握了手,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
六月中旬,安凯化工在南十里堡举行了奠基典礼。
赵永年来了。
他站在挖掘机和彩旗前面,拿着讲稿念了十几分钟的场面话,什么“特事特办”、“攻坚克难”、“造福一方”,一套一套的。
剪彩的时候,他和徐念安站在红绸子前面,笑得满面春风。
林峰也在,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站在赵永年旁边,剪刀咔嚓一声,绸子断了,鞭炮响了。
李承霄站在人群里,鼓了掌。
他还上去跟林峰握了手,说了一声“恭喜林总,清阳欢迎你们”。
林峰握着他的手,笑容很客气,但那客气的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隔膜——他知道这个县委书记从一开始就没真心欢迎过他。
赵永年没有给李承霄好脸色。
剪完彩,赵永年在工地上转了一圈,跟徐念安和林峰拍了几张合影,就上车走了。
临走前跟李承霄握了个手,那手掌又凉又干,力道轻得像是在掸灰,嘴里说了句“后续工作跟上”,目光已经从李承霄肩膀上越过去了。
李承霄站在原地,看着赵永年的车拐出工地大门,溅起一片黄土。
他把手插进裤兜,笑了笑。
站在他旁边的张正民低声说了一句:“赵市长好像不太高兴。”
李承霄毫不在乎:“他高不高兴不重要。”
六月底,王红军的影视公司正式进驻清阳,《青阳真人》开拍了。
摄制组浩浩荡荡几十辆卡车开进了清阳县城,又沿着盘山公路上了青阳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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