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退缩,迎着那道锐利的目光,说出了第三个问题,语气比之前更加尖锐,直接撕开了那层笼罩着“大局”和“天命”的温情面纱:“第三个疑问,前辈说牺牲一人就能拯救苍生,这个结论,是谁得出的?
这个牺牲,是否真的能换来想要的拯救?
还是说,这只是高高在上者,为了维护所谓‘秩序’和‘天命’,而编织的借口?”
三个问题落下,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殿外湖水拍岸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只剩下清辉旋转的细微嗡鸣,震得人心头发紧。
敖青微微侧目,看向身侧的林芸汐,眼底闪过一丝欣赏,他就知道,她从来不会按常理出牌,也从来不会接受别人提前设定好的框架。
她的道,从一开始就是逆天的,怎么会顺着别人给出的命题作答?
神念留影站在原地,青布道袍被清辉吹动,却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原本深邃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波动,那波动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一层层扩散开来,连他虚幻的身影都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被这三个问题击中了道心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他沉默着。
一分钟,两分钟,时间仿佛在这座沉寂了千年的宫殿里静止了。
灰尘在空中慢慢飘落,落在林芸汐的鞋尖,落在敖青的衣摆,落在云缈紧握的剑柄上,没有人说话,都在等着这位留下神念的剑道大宗师给出回答。
林芸汐静静地站着,她没有催促,只是握着剑柄,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
她知道自己这三个问题戳中了核心,当年缥缈剑仙做出选择的时候,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从来没有人问过九界苍生知不知道,更没有人质疑过,牺牲她真的能换来永久的和平吗?
不过是天道说需要牺牲,高高在上的神尊们说需要牺牲,他就信了,就做了,亲手杀死了自己最疼爱的弟子,用她的魂飞魄散,换来了所谓的大局稳定。
可实际上呢?
天道只是需要吞噬她的先天道魂来加固自己的统治,所谓的九界寂灭浩劫,不过是编织出来的谎言,用来逼他就范的筹码。
这份认知,她从恢复记忆碎片开始就清清楚楚,所以她不会顺着对方的框架回答,她要从根本上推翻这个命题本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神念留影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历经万世的疲惫,像是拉着千斤重的石磨,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你果然不同。”
他当年问过无数人,包括年轻时候的自己,得到的答案要么是舍一人救苍生,要么是保一人弃苍生,从来没有人,会像林芸汐这样,不回答问题,反而反过来质疑问题本身的合理性。
当年他做出选择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三个问题,天道给了命题,他就照着做了,觉得这就是剑道大宗师该有的担当,该有的选择。
“很多时候,没有选择。”神念留影轻轻摇了摇头,青布道袍的袖口扫过身前的空气,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天道之下,万物为棋。
棋子的意愿,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大局。”
语气里没有辩解,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像是千万年来,他一直被困在这个选择里,早就磨平了所有棱角,只剩下对命运的顺从。
他看着林芸汐,眼底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说大局,说棋子,说没有选择。
那当年的选择,到底是被逼无奈,还是他本身就认同了这个所谓的大局?
云缈站在那里,握着剑柄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追寻了千万年,想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想知道本尊当年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现在答案就在眼前,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所以,您当年……真的是被迫?
还是……认同了这‘大局’?”
清辉猛地一颤,祭坛上的青铜碎片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震得整个大殿都微微晃动了一下,积年的灰尘从穹顶裂缝里簌簌落下,落在众人肩头,带着冰冷的触感。
神念留影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他看着云缈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说出答案。
湖心岛下方的湖水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隔着厚厚的岩层和湖水,隐隐传到殿内,带着心镜水蟒不甘的愤怒,显然那头重伤的凶兽还在蛰伏,等待着出手的时机。
但殿内没有人分心去在意那头凶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神念留影身上,等着他说出压在千万人心头千万年的答案。
淡金色的清辉绕着神念留影缓缓旋转,映得他虚幻的身影愈发清晰,也映出了他眼底深处那抹从未对外人展露的,深深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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