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的手在枪套上按了一下,手指扣住了扣盖,没有打开。
第二个回答是“尼基塔开枪打伤了他们”。
拉斐尔的手从枪套上松开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第三个回答是“康斯坦丁阻止了追击”。
拉斐尔的目光从帕维尔的脸上移开,移到了康斯坦丁的后背上。
那个蓬乱的灰蓝色头发,那双被反绑在身后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那件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的、洗得发白的军装。
拉斐尔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像一台被人按下了快进键的放映机,画面一帧一帧地飞速切换。
米哈伊尔和维罗妮卡穿着希斯顿人的白大褂站在珂尔薇身边。
康斯坦丁站在走廊里说“我命令你们停下来”。
那些希斯顿士兵拼了命也要守住的那扇门。
门后面那个蓝色头发的医疗部长。
他想通了。
不是所有的线索都拼在了一起,是那条线在他脑子里断开了,断得很干脆,干脆到他能听到那根线断裂时发出的“嘣”的一声。
他没有时间去想那根线为什么会断,是谁剪断的,什么时候剪断的。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没有时间了。
“所有人听令。”拉斐尔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的粗糙质感。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从枪膛里射出来的子弹,干脆的,利落的,不需要说第二遍。
“拿到的物资——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全部扔下——所有人撤回下水道——退回溶洞——从海滩撤离——”
命令沿着走廊一道一道地传递下去。
叶塞尼亚士兵们在交火的间隙中开始后撤,不是溃败,是那种有组织的、逐次掩护的、每一支部队都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撤、撤到哪里、撤完之后下一步该干什么的后撤。
有人在走廊拐角处扔出了一颗烟雾弹,灰色的浓烟在走廊中间炸开,像一道突然竖起来的、灰白色的墙,把希斯顿人的视线隔开了。
有人在撤退之前在门口和楼梯口布设了绊雷,拉环被细铁丝固定在门框和楼梯扶手上,只要门被推开、有人踩到楼梯上,手榴弹就会从墙上弹下来,在人群中爆炸。
有人在最后一批撤退之前把手里最后一梭子子弹全部打光了,不是为了杀伤,是为了压制,是为了让希斯顿人不敢抬头,不敢追。
布哈林从走廊的那一头跑了过来。
他的军装上全是灰,脸上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血从颧骨往下淌,流进了嘴角,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血。
他跑到拉斐尔面前,喘了一口气,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
他的声音从那口还没喘匀的气里挤出来,又急又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长官——下水道排污系统进入溶洞的那个洞口——我已经布置好了炸药——引爆线拉到了溶洞里面——”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汗珠从他的眉毛上被甩了出去,落在拉斐尔的靴面上。
“只要咱们的人全部撤进溶洞——点燃炸药——洞口就会被封死——希斯顿人没法从下水道追我们——”
拉斐尔伸出手,用力在布哈林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巴掌拍得很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枪声和爆炸声中,那一声脆响几乎听不到,但布哈林感受到了,从肩膀传到胸口的那阵震动。
“谢谢你。”拉斐尔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被挖出来的,带着体温。
叶塞尼亚人的撤退在希斯顿人的全面进攻中艰难地进行着。
有人在撤退的途中被子弹击中,倒在了走廊上,血从身下洇开来,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画出一大片不规则的、暗红色的地图。
旁边的战友弯下腰把他拽起来,拖着他往后跑,他的腿在地上拖着,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断续的血痕。
有人在撤退之前把手里最后一颗手榴弹扔了出去,不是为了杀伤,是为了争取那几秒钟的时间。
手榴弹在走廊里爆炸,弹片在墙壁上留下了一排排蜂窝状的、密密麻麻的弹孔。
康斯坦丁被推着肩膀往前走,绳索还绑在手腕上。
他的步子还是那样稳,不急不慢的,没有因为身后有追兵就加快了速度,也没有因为前面就是撤退的终点就放松了警惕。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的墙壁上,落在那张发黄的、边角卷起来的防火警示牌上,落在那盏一闪一闪的、快要坏了的日光灯上,落在那些被子弹打穿的、石灰粉尘还没有落尽的弹孔上。
堡垒的大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厚重铁门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金属的吱呀声,门轴需要上油了,推门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门才慢慢地、不情愿地朝两边分开。
门外的暮色像一盆冷水一样从门缝里灌了进来,灰白色的,带着平原上那股干燥的、枯草和沙土混合的气味。
洛林站在门口,披风在他身后垂着,没有被风吹起来。
守门的士兵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立正、敬礼。
他的右手抬到眉梢的高度,手指并拢,拇指贴着手掌,手掌和手腕绷成了一条直线。
他的手在眉梢处停了一下,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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