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无言的停顿。

一来一往几句对话，简短得几乎没有多余的修饰。

凯伊心中都不由得暗自感慨，平日里自认已经足够沉默寡言了，没想到眼前这位少女，比自己还要惜字如金。

两人就这么静静僵持着，煤炉灼灼燃烧，狭小舱室一点点浸满暖融融的温度，彻底驱散了深海舰船彻骨的寒凉。

暖意漫遍全身，索菲亚抬手，面无表情地褪去裹在身上的厚棉被，随手团成一团丢在床头，被褥塌成一堆。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空洞的模样，冰蓝色的眼眸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她重新捏起剩下的生洋葱，小口小口啃着。

明明舌尖被辛辣刺激得微微发麻，眼底却毫无波澜，半点难受的神色都没有。

只有鼓鼓圆圆的腮帮子随着咀嚼一鼓一瘪，像只偷偷囤粮的小仓鼠。

啃两口洋葱，她便抬手举着酒瓶，仰头小口抿一口伏特加。

哪怕烈酒入喉，她睫毛都不颤一下，只是耳尖会悄无声息泛起一抹薄红，呆呆垂着眼，任由酒意慢慢漫上来。

凯伊依旧倚坐在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静静凝望着炉中跳跃的火光，活像入定沉思的智者。

他素来洁癖自律，此刻看着少女随意折腾折腾自己的床铺，却没有出言阻止。

短暂的安静后，索菲亚忽然抬眸，澄澈空茫的冰蓝眼眸直直看向凯伊，脸上依旧是毫无起伏的空白神情。

她不说话，只是鼓着腮帮子，乖乖将喝了一半的伏特加递到他面前。

凯伊坦然伸手接过，仰头饮下一口。

刹那间，暴戾辛辣的酒液灼烧舌尖与喉咙，滚烫的刺激顺着食道蔓延开来。

先前与阿列克谢谈判时被迫饮下的伏特加尚且后劲未消，此刻再度入喉，让他心底忍不住暗自吐槽：

叶塞尼亚人这群该死的酒鬼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喜欢喝伏特加？

这种能直接给汽车当汽油烧的液体，竟能当成日常饮品。

见到凯伊舌尖被烈酒刺激，眉眼微微蹙起的模样，索菲亚抬眸看向他，语气难得带上一丝关切：“不喜欢吗？”

“喝不惯这么烈的酒。”凯伊摇了摇头。

他平日里随洛林、欧文出入酒馆，都是惯饮希斯顿容克贵族醇厚温和的黑啤，配一块焦香多汁的煎猪排，闲适松弛。

当时总听洛林吐槽，叶塞尼亚举国上下嗜酒癫狂，人人偏爱烈到刺骨的伏特加，粗粝又霸道，现在总算是见识到了。

这边话音刚落，索菲亚呆呆“哦”了一声。

凯伊将伏特加递了回来。

索菲亚便伸出细白的小手，接住酒瓶抱回怀里。

炉火暖光落在她稚嫩的婴儿肥脸蛋上，酒意晕开浅浅绯红。

明明举止清冷、神情空白，像一尊没有烟火气的冰雪人偶，可微微泛红的耳尖、不停蠕动的小腮帮，还有抱着酒瓶乖乖端坐的模样，藏着格外治愈的可爱。

凯伊抬眼看向床上面无表情的少女，语气褪去之前的温和：“你还要待多久？

现在屋里暖和了，应该不冷了。”

听见逐客的话语，索菲亚没有慌张，也没有委屈，她垂着长长的睫毛，一双冰蓝眼眸澄澈又呆滞，慢悠悠伸出纤细的小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还是饿。”

“你不是已经吃过了。”凯伊眉峰微蹙。

索菲亚轻轻摇头：“不顶饿。

船上食堂没开火，我只偷到这点。”

凯伊低头看向那只剩小半截、被啃得参差不齐的生洋葱，还有半瓶摇晃的烈酒。

确实，生冷的洋葱、灼喉的伏特加，然后解腻吃差不多，哪里能填饱肚子。

眼前呆呆坐着、满脸茫然只想着吃饭的少女，忽然撞进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里。

他想起母亲离世的那段颠沛岁月。

到时候凯伊尚且年少，带着年幼的妹妹兰琪儿流落普伦堡街头，寒风刺骨，三餐无着。

妹妹也是这样，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只是轻轻拉着他的衣角，软软呢喃一句：哥哥，我好饿。

同为默默挨饿的小小身影，瞬间重叠。

铁血冷静、万事只求利弊的凯伊，心底那层坚冰，悄然裂开一丝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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