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若想念奴家时,便可来这画前坐坐。
奴家虽不能出来与公子相见,但公子心中所想,奴家都能知晓。”
自此之后,顾子安便日日去慈恩寺那间僧舍,坐在壁画前读书写字。
他对着画中人说话,画中人虽然不出声,但画中女子的眉目神态竟会随着他的话语微微变化——他说高兴事时,画中女子唇角微翘;他说伤心事时,画中女子眉头轻蹙。
时间一长,顾子安竟觉得这画中人比世上任何人都懂自己。
如此过了一年,长安城中来了一个新任京兆尹,姓崔名唤宗之,是个极风流的人物。
崔宗之听说慈恩寺中有幅古画,画中女子极美,便带着一帮门客前去观赏。
他站在画前看了半晌,赞叹不已,道:“此画神品也!
可惜画在壁上,不能取走。”他的门客中有个叫吴八的,是个惯会拍马屁的,便献计道:“大人若爱此画,小人有一法。
这面墙壁不算太厚,可以整块凿下来,用木板夹好,运回府中。
只要小心些,绝不会损坏。”崔宗之大喜,当即命人去找寺中住持商议。
顾子安得知此事,急得团团转。
他跑到崔宗之面前,跪倒在地,道:“大人,这画是前朝遗物,画中仙魂已与此壁融为一体。
若强行凿取,画魂必散,求大人开恩,莫要动它!”崔宗之哪里肯听,命人将顾子安拖走。
当夜,顾子安又梦见白无双。
她满脸泪痕,道:“公子,奴家大限到了。
明日崔宗之凿壁之时,便是奴家魂飞魄散之日。
奴家与公子相处一年,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再有奢求。
只是有一桩心事未了——奴家生前有一卷琴谱,藏在画壁夹层之中,乃是先父毕生心血。
公子若念奴家,可将那琴谱取出,替奴家传于后世。
奴家死也瞑目了。”
顾子安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
次日天不亮,他便赶到慈恩寺,趁着崔宗之的人还没来,用一把小刀将画壁底层轻轻撬开一条缝,果然摸到一个油布包裹。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手抄琴谱,封皮上写着《白氏琴谱》四字。
他将琴谱揣在怀中,又对着壁画拜了三拜,哭道:“无双姑娘,小生无能,救不了你。
但这琴谱,小生一定替你传下去。”
话音刚落,崔宗之的人便来了。
他们用凿子、锤子将整面墙壁凿了下来,抬回崔府。
顾子安跟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
谁知那墙壁刚抬进崔府大门,便“哗啦”一声碎成了十几块。
画中的白衣女子也随之裂成数片,颜料纷纷剥落,转眼间化作一地彩色的粉末。
崔宗之懊恼不已,将那些碎块扔到了城外垃圾堆中。
顾子安将那些碎块一块一块地捡回来,拼在一起,用胶漆细细粘好。
虽然裂痕累累,但画中女子的面容竟奇迹般地保存了大半——眉目依然清晰,唇角依然含笑,只是那双眼睛不再有灵光,变成了真正的画中人的眼睛。
顾子安将那幅残画挂在自己屋中,日日对着它弹奏那卷《白氏琴谱》。
说来也怪,每当他弹起琴谱中的曲子,那残画上的裂痕便会微微合拢一些。
弹了三年,裂痕竟全部消失了。
只是那画中女子再没有活过来,始终是一幅画。
后来顾子安成了长安城中着名的琴师和画师。
他一生未娶,只收了几个徒弟,将《白氏琴谱》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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