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写字的,属吏代写,不会说自己名字的,报上村子名和家里排行。
有个老木匠排了两个时辰的队,轮到他了,属吏问他叫什么,他说“王老三”。
属吏问他会什么,他说“会做凳子、桌子、柜子、棺材”。
属吏问他会做门窗吗,他说“门窗比棺材难?
棺材是斜口的,门窗是直角的,棺材都能做门窗做不了?”
属吏没跟他争,写了“擅木工”。
有个年轻人,瘦得像根竹竿。
属吏问他多大了,他说“十七”。
属吏看了他一眼,没信,但还是记上了。
年轻人又问了一句:“一天吃三餐,管饱吗?”属吏说管饱。
年轻人点了点头,平时咸阳百姓都只吃两餐,还有很多人饿死,更别说其他地方了,一天三顿,神仙过得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有个老太太,少说五六十了,挤到队伍前面问。
“要老婆子吗?
老婆子会烧火,会做饭,会缝补。”
属吏看了苏园一眼,苏园点了点头,属吏把老太太的名字记上了,分到了厨房。
队伍里有年轻人,有中年人,有老头子,有老太太,有夫妻一起来的,有父子一起来的,还有兄弟几个一起来的。
有人从天没亮就开始排,排到太阳落山才轮到,排到了之后,也不急着走,站在旁边看一会儿,找人确认自己的名字被记上了,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三百文,够买好几斗粮食,三百文,够一家人吃一个月的盐。
三百文,够给孩子扯一身新衣裳,而且管三餐,管饱。
这意味着在工厂干一天活,家里就省下三顿饭,省下的粮食可以卖掉换钱,也可以攒着过冬。
队伍从城门口排到了城郊,一眼望不到头,有人排到了,欢天喜地地拿着登记牌回家报信。
有人没排到,站在队伍外面不肯走,伸着脖子往里看,嘴里念叨着“再等等,说不定还能加几个”。
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男人站在路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条长队,嘴角挂着一丝不屑。
“蠢。”他说。
旁边有人问他:“怎么蠢了?”
“官府给钱?
还管三餐?
还分房子?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啐了一口,“肯定是拉去做苦力的,挖石头、搬重物,干个十天半月就给你打发了,说不定连工钱都不给,随便找个由头把你撵出来。”
旁边的人没接话,他又补了一句。
“你们去,我不去,我等着看你们后悔。”
没人理他,队伍还在往前走。
离队伍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全是补丁打出来的短褐,袖口磨得只剩线头了,脚上一双草鞋,鞋底快磨穿了。
他叫陈大,家在咸阳城南边的村子里,爹娘种了一辈子地,土里刨食,养活了他和两个弟弟妹妹。
去年收成不好,家里的粮食接不上茬,他爹的腰又坏了,弯不下去,地里的活大半落在他肩上。
他娘眼睛不好,天一黑就看不见东西,做不了针线,只能洗洗涮涮。
弟弟妹妹还小,大的十二,小的才六岁,正是能吃不能干的年纪。
家里已经断了好几天顿了,每天煮一锅野菜汤,放几粒米,稀得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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