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那两日下过春雨。
雨水自旧物堆里淌下去,混着腐败污泥,漫进沟中,又顺着沟口渗到井台边。
北库后井本就年久,井砖松动,井壁不洁。
军士搬完旧物,图近便,便取那口井里的水饮了。
于是病起。
谢长宁的医案里只写北库后院旧物混堆,近沟近井。
雨后秽水入沟,井台有浸痕。
饮井水者发病急,未饮者多不发,或症轻。
此为病因所从。
这几句话落在医案里,是医者断病。
落在北衙案上,便是另一回事。
程元振垂眼看着那几册文书。
病因就是病因。
井水污了,沟渠浸了,军士饮了,于是病起。
可正因为谢长宁写得太清楚,北库这几日搬过旧物、腾过旧档、有人把库中东西堆到沟边井边这件事,也被他一并写清楚了。
一个医者不会管那些箱子里是什么。
但程元振知道。
年轻内侍低声道:“奴婢已让人把北库后院清了。
旧井封死,沟也填了。
搬出来的旧物重新焚埋,涉事库吏已押下。”
程元振道:“高成那边呢?”
“圣人要看的沈昭案旧卷,已经送过去了。”年轻内侍道,“北衙和内侍省留存的几卷,另收入内库。
春明门外那一层,也按十郎吩咐抽干净了。”
程元振没有立刻说话。
屋中香气很淡,浮在纸页之间,像一层灰。
他翻过一页医案,指尖停在“北库旧物混堆,近沟近井”几个字上。
“抽干净了?”
年轻内侍低头:“是。
如今旧案里,只剩进奏院夜火。
春明门外那夜,除了当夜在场的人,再无人能从案牍里查到。”
程元振笑了一声。
“圣人让高成取沈昭案卷宗,是要看灰底下还有没有火。”他声音很轻,“不是让你们把灰扬得满北衙都是。”
年轻内侍脸色一白。
程元振抬眼看他:“当日谁让下头开最里头那间库的?”
“高成那边催得急,说御前等着看旧卷。
下面人只知道奉旨取沈昭案卷宗,不知道那几口箱子里还压着旧年疫物。
他们不敢细拆,就把碍手的旧物先搬出来,堆到后沟和井边。”
“所以案卷、破席、烂药布、旧革囊、腐木架,一并拖出来?”
年轻内侍跪了下去:“奴婢失察。”
程元振没有叫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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