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是他们对抗整个世界时,唯一的铠甲。
傍晚下班,红梅和张姐一前一后走出厂门,中间隔着一段冰冷沉默的距离。
风雪更大了,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没。
红梅看着前面那个蹒跚孤独的背影,想起她们也是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一起下班,路上总有说不完的话,抱怨工长,操心孩子,分享哪家菜便宜……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隔了一辈子。
有些伤口,没有血,却能让两个曾经贴得最近的人,隔开一生都走不完的距离。
张姐走在前面,寒风刮在脸上,眼泪早就冻住了。
她知道这事不能全怪红梅,厂里要裁人,红梅又能有什么办法?
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为什么是她走?
为什么是她的家要塌?
那点怨气像毒蛇一样盘在心里,不咬出去,她自己就要被毒死了。
她的恨意是真的,但心底那点知道真相的明白,也是真的。
这两种情绪绞杀着她,让她痛苦得无以复加。
就在红梅漫无目的地走在风雪中时,县城的另一头,周也家却是另一番景象。
温暖如春,灯光柔和。
客厅桌上摆着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雪白的奶油,周围裱着粉红色的花朵和绿色的叶子,中间用红色果酱写着“生日快乐”。
在98年的小县城,这绝对是奢侈品。
钰姐系着围裙,还在厨房忙活,餐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菜肴,色香味俱全。
桌中央摆着一个锃亮的黄铜老式火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腾腾热气,奶白色的骨头汤底里翻滚着几颗饱满的红枣和鲜红的枸杞,周围一圈码着切得极薄的、红白相间的羊肉卷和一碟嫩滑的鱼片。
旁边是一大盘油光锃亮、浓油赤酱的红烧排骨,每一块都裹满了晶莹的酱汁,散发着诱人的焦糖和酱油混合的香气,上面还撒着些许白芝麻和翠绿的葱花。
紧挨着的是一碗红烧肉,选用肥瘦相间的五花三层,炖得酥烂入味,深色的肉皮颤巍巍的,仿佛一碰就要化在嘴里,底下浸润着浓郁的褐色肉汁。
一盘白灼大虾堆得像座小山,虾壳煮得通红透亮,弯曲着身子,旁边放着一小碟冒着姜末的香醋蘸料。
一条清蒸鲈鱼安静地卧在长盘子里,身上铺着姜丝、葱丝和红辣椒丝,热油刚刚泼过,激发出诱人的鲜香,鱼肉雪白,筷子一碰就蒜瓣似的散开。
还有一大海碗鸭血粉丝汤,浓郁的汤色,里面是深褐色的鸭血块、滑嫩的粉丝、金色的豆泡和翠绿的香菜,热气袅袅,驱散着冬夜的寒意。
当然也少不了清爽的蒜蓉炒青菜,碧绿的菜叶油润发亮,蒜香扑鼻。
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的凉拌黄瓜。
饮料是那个年代孩子们最期待的玻璃瓶装的可口可乐,瓶壁上凝结着冰凉的水珠,打开时“噗”一声,带着气泡欢快地涌出。
钰姐还在厨房里忙活着最后一道汤羹,温暖的灯光下,这一桌堪称“奢华”的饭菜,凝聚着一位母亲最深切的爱与慷慨。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一个避风港,温暖地包裹着每一个坐在桌前的少年。
“生日快乐!”
王强第一个吼起来,把一个包装精美的长盒子塞给周也,“也哥!
最新款的斯伯丁篮球!
我让我爸托人从深圳带的!
牛不牛!”
周也接过,挑挑眉:“谢了。”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英子递上一个系着蝴蝶结的方格纸盒,有点不好意思:“周也,生日快乐。
是一条围巾,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周也接过盒子,手指碰到那精致的蝴蝶结,像被烫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他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把盒子放到一边,看都没仔细看,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盒子在他心里占了多重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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