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大柱握紧拳头。
十年前李红梅流产那晚,他娘气得中风死了。
接生婆说:“这女人骨盆太窄了,生不了娃。”后来他喝醉了就打她,打完了又后悔,第二天再去赌场输个精光。
“要我说”金牙的假牙闪着光,“给那娘俩喂点药算了,死不了也活不成,正好腾地方。”
马仔们忽然安静了。
赌场后屋烟雾缭绕,几个马仔围坐着打牌,烟头扔了一地。
“瘸腿张”四十来岁,左腿短一截,走路歪着身子。
他年轻时偷电缆被电打残,后来专帮金牙收债,拄着铁棍,敲人膝盖从不用第二下。
“豁嘴刘”天生兔唇,说话漏风,爱笑,一笑就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他负责看场子,随身带把弹簧刀,刀柄缠着胶布,沾过血,发黑。
“小六子”最年轻,才十八,脸上青春痘没退干净,眼神却像老狗一样浑浊。
他爸赌输了,把他押给金牙顶债,现在专门跑腿买烟买酒,偶尔也“送货”(安眠药,老鼠药)——那些药粉包在报纸里,塞进学校围墙的砖缝下。
他们看见蒲大柱蹲着擦鞋,哄笑起来。
“柱哥,你这手法不行啊!”豁嘴刘咧嘴,“还没你老婆会伺候人呢!”
瘸腿张往地上啐口痰:“我!
呸!
听说你老婆拿剪子差点阉了你?
真他娘的怂!”
小六子没笑,低头玩打火机,“啪嗒啪嗒”地开合。
他想起自己娘,也是云南买来的,前年喝农药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给他织了一半的毛线袜。
蒲大柱低着头,鞋刷在皮鞋上蹭出“咯吱咯吱”的响。
金牙的鞋尖照出他扭曲的脸,像照妖镜,照得他原形毕露。
李红梅的饺子下了锅,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
命运仿佛是沸水里的饺子,浮浮沉沉都是必经之路。
蒲小英趴在桌边数:“一、二、三……妈!
有二十八个!”
“小馋猫。”李红梅用笊篱捞出一个,“尝尝咸淡。”
饺子烫,蒲小英在两手间倒腾,吹了半天才咬开。
鸡蛋混着馓子的焦香冲出来,她烫得直哈气:“好、好吃!”
李红梅看着她笑。
夕阳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娘俩中间的空位上——那里本该坐着个喝酒骂人的男人,现在只摆着瓶醋。
婚姻像是韭菜馅饺子蘸辣椒醋。
初尝辛辣,回味酸涩,却总让人误以为是饿了的缘故。
李红梅的噩梦总是从一把剪刀开始。
梦里,她站在灶台边,蒲大柱醉醺醺地撞进来,手里拎着酒瓶,瓶口滴着血——不是他的,是她的。
她想跑,可脚像陷在面团里,拔不动。
剪刀在案板上,刀刃映着月光,冷得像冰。
她抓起剪刀,可蒲大柱突然变成了小时候的自己,云南山沟里,阿爹喝醉了打阿妈,阿妈缩在墙角,手里也攥着一把剪刀,可最后剪断的是自己的辫子,丢进灶膛烧了。
火光照亮阿妈的脸,她说:“红梅,女人这辈子,要么忍,要么狠。”
李红梅在梦里尖叫,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闷闷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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