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中箭的弩手咬着牙用右手撕开肩上的布条,在伤口上按了一块止血布,然后换左手重新端起弩机——射程偏了没关系,方向对就行,总有人会替他把射偏的那几支补上。
唐煜看着敌阵正在从刚才那种一窝蜂的全面冲锋变成收缩的队列,立刻判断出刘曜要变阵,下令道:“贾奎——率队后退!
张安列阵!
大壮顶盾防箭雨!”
所有士兵条件反射般地行动起来。
贾奎的半圆阵前排盾手同时收起支架,转身从后排两名盾手之间预留的间隙快步穿过,空间又马上被新的盾面补充上。
张安的预备阵从营寨方向同时往前顶,在贾奎的旧阵后方十步处重新立起一面更紧凑的盾墙。
秦大壮在盾墙成型之前已经让士兵把头顶的护盾展开——这种轻便的铁皮护盾平时收在重盾侧面,需要时往上一翻就能封死从高处落下的箭矢。
当刘曜两翼的第三轮箭雨抛射下来时,迎接它们的不再是缝隙,而是一整片铁灰色的完整弧面。
箭矢打在护盾上,发出密集得几乎分不出先后的金属脆响,然后全被弹开,落在地上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银线。
刘曜看着对面那行云流水的阵形变换,被震撼得下意识地扯紧了缰绳。
整个盾阵从后退到重新成型,一共也只用了极短的时间。
前排刚退下来,后排新阵已经立起来了;盾阵之间的缝隙还暴露着,头顶的护盾已经翻上去封死了;贾奎那批换下来的盾手没有直接退到营寨里,而是在新阵侧翼重新集结,随时准备从护盾下方侧出短弩填补火力。
这根本不是在守——这是在不断变形。
每一次变形都比上一次更紧、更密、更难咬进去。
他在并州冲过洛阳流民的自发寨墙,那些守军换防的空隙通常是他最喜欢抓的窗口。
而这个叫华夏的势力把轮换窗口压到了近乎不存在。
之前消失的那个疑虑忽然从脑海角落里跳了回来——对面只有几千步兵,敢在开阔地扎营,敢把盾阵放在营寨外面而不是缩在墙后。
这就是为什么。
因为这些人从来没觉得自己在挨打,他们只是在给已经布好的口袋拉紧最后几道收口线。
他回头往西边看了一眼,地平线还是空的,但他知道——再不尽快冲散这里的步阵,等两队华夏骑兵从侧翼围上来,他和他的两万骑就会被钉死在盾阵和骑兵之间,进退两难。
他咬着牙,发出一声低沉而恼怒的咆哮。
弯刀在晨光里甩出一道弧线,他不再去想那些让自己不安的东西,他的刀尖指向的始终是同一个盾阵。
两万骑兵还在,他不信这道盾墙能永远立着。
他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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