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下朝入府,也没心思用膳,只在书房里枯坐,一到天黑。
眼见得落日渐远,阴暗将四围景物慢慢遮掩其中,叫一切都不再清晰。
心情也如受尘染一般,也愈加地灰蒙不堪。
正烦乱时,听门上轻响,一团昏黄光明渐渐飘到自己的面前。
一个僮儿左手举烛,右手端盏来在案前。
逐个放下后向他展颜一笑,道:“黄大人,请用茶。”
黄坚被一语惊醒,抬目光看她一眼。
见这僮儿明眸皓齿,唇颊嫣红,模样灿烂,却不熟悉。
奇道:“你是——哪个?”僮儿低声道:“黄大人休惊,我来救你出离困境。”
黄坚听得一震,道:“你是——”僮儿却向他摆手,然后从衣袖里抽出一纸素笺递到面前。
黄坚也知此时四围的墙壁之外不知趴伏有多少耳目在听他的丝毫动静,见这僮儿如此谨慎,也不禁暗暗佩服。
接过素笺,缓缓展开,借烛火细看。
见上面写满簪花小楷,笔墨工整,一读之后才知竟是亡故好友林水清之女林凤凰所写。
林凤凰在信中道:“已知东厂将黄大人部下死士抓捕数名,现拘押在诏狱中。
那里酷刑严厉,人皆不堪忍捱。
黄大人怕已受下诬告,叫锦衣卫抓到把柄,想来必要对大人不利。
女侄听闻,心内忧焚。
拟在近日间救大人脱离此地,潜出京城,暂避一时之乱。”
黄坚待读完毕,心内起伏。
才知自己过去所为一切皆不枉,叫人肯甘冒大险,舍身来救。
同时亦觉得自己真的已是老迈苍苍,不堪一用,竟要叫原本落魄困厄的林凤凰想办法照应自己,一时间好不感慨。
将素笺翻转过来,提笔写下‘从命’二字给在侧张目看他的僮儿瞧。
僮儿见了微笑着点头,将素笺举到烛火上点燃,扔入地上的铜盆内,用铁钳子翻转着烧个干净。
起身向黄坚执下一礼,然后退身去了。
这个僮儿正是端木蕊所扮。
但为了叫她混入黄府,却让童牛儿费了一番的脑筋。
好在他久在市井混迹,心思鬼马,倒也难不住。
先拐搭关系买通一名在黄府听差的仆妇,叫她带着一个身高模样和端木蕊相似的僮儿出府到万善大师主持的万法寺进香。
已经从剑阁回到寺里的万善大师自然已在寺里做下安排,叫从禅堂里走出的仆妇所带的僮儿变作换过衣衫的端木蕊离开。
监看的锦衣卫对那僮儿本不熟悉,远远地望着相似也就罢了,跟随而去。
童牛儿与他们厮混日久,虽不能各个叫上来名字,但多已熟悉。
暗处里瞧见偷笑,放下心来。
这日黄坚下朝后带领随从逶迤向府邸回走。
行程过半,已到菜市口附近,忽听前面传来熙攘吵闹之声。
领队的兵卫张望,见自大路上翻滚着涌来大批的花儿乞丐,前后两伙,加在一起有数千人,将通行的道路塞堵个严实。
这两伙乞丐各自挥舞着手中所提的棍棒相互追逐厮打,竟是在殴斗。
且下手之凶狠、场面之猛恶叫人瞧着胆寒。
这京城里本是鱼龙混杂之地,最高处居着目空四海的帝王将相;最低处住着讨饭活命的花儿乞丐。
两者表面看起来虽有霄壤之别,其实骨子里却是一样:该龌龊时都龌龊;该卑鄙时皆卑鄙。
说到极处,花儿乞丐或许要比帝王将相活得更加自由快乐,因他们更少束缚和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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