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堂姐说起来和金锦夫人并不熟悉。
唯一的瓜葛是堂姐嫁娶那一年恰巧周宗建携金锦夫人回来给岳父拜寿,得邀到堂上稍坐,吃过她两盏喜酒,送过一封喜金而已。
这堂姐家本是小户,父亲在自家地面上做个小小的差役,每月领些微薄的俸禄养家。
堂姐嫁的这人也不过是个街巷间一无是处的泼皮无赖,没一点可拿出来在人前炫耀的资本。
今见有周宗建这般在京为官的人物来贺,都喜到无措,不知该如何接待才好。
弄得手忙脚乱,颠倒上下。
但也就因为如此,叫这个堂姐和她嫁的这个姐夫对周宗建夫妇印象深刻。
自逃出家后,金锦夫人漫无目的地流浪,如一只蜷缩了身体、畏惧了精神的猫儿般可怜,也不知自己的下一刻该在哪里停留落脚。
好在临出来时身上还有几文散碎银子,一路行走着,饿极了就买点甚么充饥;累极了就随意寻个地方倒头睡下。
那时阉党当朝,万众为恶,叫天道不周。
加上旱涝无定,赋役繁重,使天下大乱,十家倒有九家食不饱腹、衣不蔽体。
但也不能坐在家里等着饿死,只好拖带着一家老小出来四处行乞求活。
一时间哀鸿遍野,流民失所,已经是众人惯见的。
金锦夫人混杂其间,倒不显眼。
眼看着金银花空,囊内羞涩。
金锦夫人只一天没有东西吃就饿得双眼昏花,四肢无力,堪堪支持不下去。
但她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将头上这只唯一值钱的凤头玉簪当掉,更张不开嘴似别人那般嘶哑着声音乞讨。
只呆呆地坐在路边,夹杂在一行花儿乞丐当中凄凉着,哀哀地想着或许自己的死期将近吧?
心里倒有几分解脱的快慰。
慢慢回想起来自从儿时曾经的种种甜美生活。
父母的疼爱、亲人的娇惯,每日里只在诗书词笺间、琴声箫咽里过着锦衣玉食的华丽生活,不曾有过丝毫烦忧愁苦。
后来得嫁周宗建为妻。
周宗建是翰林出身,文辞俱佳。
人又生得俊逸,是风流倜傥,尽解风情的出色人物,与金锦夫人正好操琴鼓瑟,音声鸣和,不差毫厘。
夫妻的日子过得直如糖里拌蜜,好不甜美。
只是可惜时光短促,二人婚配不到三年,性格耿介、嫉恶如仇的周宗建就再忍不得,在朝堂之上当众指责魏忠贤‘目不识丁,怎堪职称’。
并上折本要求皇帝罢免其官职,问他‘祸乱后宫’的大罪。
说起来周宗建是第一个跳出来把‘魏忠贤不识字’这个对别人来说只是个笑谈,但对魏忠贤来说却是奇耻大辱的秘密公布于天下的,魏忠贤岂能不恼恨?
是以一朝抓到机会,就把周宗建下入诏狱,折磨致死。
史载:阉儿手下的五彪之一许显纯当时负责折磨周宗建,叫人将其肚腹以下打得皮肉稀烂,骨骼寸断。
只留一口气不死。
并骂曰:“看尔还能说魏公子不识一丁否?”
周宗建恨不能言,喷血眦目相向。
许显纯见了大怒,命人将一根根三寸多长的棺材钢钉钉入周宗建完好的上身之内。
不死,又用沸水浇之,叫‘皮肤卷烂,赤肉满身’,惨不可言,婉转两日才死。
金锦夫人不知丈夫临死之前唯一所念就是自己。
牵挂她少年守寡,从此人生惨淡,天地昏暗,以后怕是要有得苦痛凄凉的煎熬忍受,是以一直留着一口含冤之气不绝。
直到童牛儿去问,他将‘锦儿’二字喊出,这才甘愿放手尘世,魂归奈何。
却不知金锦夫人若知如此,她该心痛到怎样不堪?
其实仔细分辨就会现,愈是爱得甜蜜,到最后愈要痛得深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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