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脚迟缓的老人、孩童被人流推倒,堪堪避开滚落的巨石,却险些被紧随其后的暗流卷走。
那名潜伏的旧祭司早已没了先前道貌岸然的从容,发髻散乱、衣袍沾泥,满脸惊惧,狼狈地跟着人群奔逃。
他毕生依附古祀神权为生,靠着一套祭天祀地的说辞蛊惑一方、掌控人心,从中原祭坛败逃蛰伏,满心以为能借南疆水脉灾变再造舆论、颠覆恒远的治灾大局,万万没想到,自己亲手煽动的祭祀乱象、亲手阻挠的治水勘测,最终真的引爆了灭顶洪灾。
看着汹涌冲出洞口、漫过山麓的浑浊洪流,看着四散奔逃、哭喊哀嚎的乡民,看着被乱石泥水损毁的祭台,他眼底只剩茫然与绝望。
他信奉的水神,没有降下宽恕;他笃定的古祀,没有化解灾乱。
所有虚妄的神权说辞,在滔天洪流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不可能……不该是这样……”他踉跄奔逃,口中喃喃自语,“天灾本可利用……怎会真的倾覆大地……”
一旁被武士看押的勘测小队众人,此刻早已顾不上自身安危。
亲眼见证岩层崩解、洪流外泄,看着无辜乡民深陷绝境,带队勘测技师咬牙高声呼喊:“往高地跑!
分散避险!
避开河道与低洼沟壑!
洪流冲击力极强,切勿扎堆!”
几人不顾身后武士看管,反向跑动,扶起摔倒的老人孩童,引导慌乱的乡民向着稳固高地撤离。
此刻的南疆武士,早已无心看管所谓“私闯禁地的外人”。
眼前生灵涂炭、天灾倾覆,谁是敌、谁是友,早已一目了然。
恒远之人冒死勘测是为救民,祭司蛊惑献祭是为祸世,是非对错,在滚滚洪流面前,再清晰不过。
几名看守的武士纷纷松开长矛,跟着勘测小队一同救助乡民,不再有半分阻拦之意。
山坪之上,原本香烟缭绕、庄严肃穆的水祭大典,彻底沦为灾难现场。
香烛被泥水浇灭,祭台被洪流冲垮,献祭的牲畜挣脱绳索四散奔逃,满地狼藉。
上千祈福的乡民满脸惶恐,望着山下不断上涨的积水、四处蔓延的浑浊洪流,人人心中充满无尽悔恨。
他们听信祭司谗言,抗拒治水勘测,视新知为妖言,视实干为祸乱,执意祭拜虚无水神,最终换来的不是平安顺遂,而是家宅被淹、灾乱临头。
府衙大殿内,南疆藩侯听完所有灾情回报,脸色惨白如纸,终于彻底放下所有私心猜忌,大步走到恒远使团主使身前,郑重躬身一礼。
“是本侯昏庸!
执念权柄、迷信古祀、误信奸人,险些葬送南疆数万百姓!”
他直起身,语气急切又恳切,目光满是托付:“从今往后,南疆全境,全权听从恒远调度!
治水布防、疏散灾民、封堵暗河裂隙,所有人员物资、全境山川领地,任凭调遣!
只求速速出手,救我南疆子民!”
“藩侯能幡然醒悟,便是南疆百姓之幸。”使团主使立刻拱手回礼,神色凝重,“事不宜迟,即刻传令全境!”
“第一,撤除所有关卡禁令,开放南疆全部山川溶洞、水域领地,允许恒远治水队伍、勘测人员全域通行!”
“第二,废除南疆水祀古礼,即刻关停所有民间私祭、祭坛祈福,禁止再以献祭妄论灾变!”
“第三,全境村落紧急疏散,优先撤离低洼沿河、溶洞上方高危区域百姓,由藩镇官兵全程护送安置!”
“第四,调集所有民夫、物料、船只,封堵浅层泄水裂隙,疏通地表排水河道,延缓洪流蔓延!”
一道道政令极速下达,快马信使奔赴南疆四方。
原本用来防备恒远、管控乡民、固守古祀的藩镇兵力,尽数调转方向,投入救灾抢险。
可天灾迅猛,人力迟缓。
主干溶洞崩解之后,地下暗河持续喷涌,无数分支暗河同步承压爆裂,南疆大地多处地面轰然塌陷,浑浊的地下水从村落地底、田间沟壑、山林缝隙之中不断涌出。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山下数个村落已然积水成渊,屋舍半淹,田地尽毁,来不及撤离的百姓困在屋顶、高岗,哭喊求救之声顺着风势传遍山野。
深山高地之上,旧祭司看着满目疮痍的南疆大地,看着被洪流吞噬的村落,看着自己亲手挑起的祸乱,彻底失魂落魄。
他知道,自己蛰伏筹谋的一切,彻底输了。
不仅输了当下的博弈,更输了维系千年的古祀神权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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