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伤兵营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百里烨站在营中空地上,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城墙,看着来来往往抬着伤员和尸体的士兵,看着那面被血染红却依旧飘扬的大晟军旗。
凤南衣站在他身边,递过一碗温水。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去,压住了翻涌的血气。
“你在想什么?”凤南衣问。
“在想,”百里烨看着手中的粗陶碗,“这场仗,我们死了多少人。”
凤南衣没说话。
“三万守军,活下来的不到一万五。”百里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龙影卫折了七十三,凤卫折了三十九,玄鳞死士……只剩九个。”
九个。
从江宁带来的五十名玄鳞死士,现在只剩九个。
凤南衣想起那个疤脸汉子,想起他断臂后依旧死战的样子,想起他最后倒在血泊里,只剩一口气,却还死死抵住敌人的刀。
她鼻子发酸,别开了脸。
“可我们赢了。”百里烨继续说,像在说服自己,“拓跋弘退了,北境保住了,大晟的北门……没开。”
“是。”凤南衣吸了吸鼻子,“我们赢了。”
“但这不够。”百里烨忽然转头看她,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敬亲王还在京城,江南的盐税还没查清,北狄只是退了,不是灭了。
叶武雄的旧部,幽冥阁的余孽,皇叔藏在暗处的刀子……都还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场仗,只是开始。”
凤南衣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簇烧不尽的火,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会停。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会往前走。
往那个最高、最冷、也最危险的位置走。
不是因为野心。
是因为责任。
因为那些死了的人,那些还在流血的人,那些把命交到他手里的人。
他停不下来。
“我陪你。”她说。
声音不大,却清晰。
百里烨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暮色里,她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污,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了好几处。
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神清澈而坚定。
像北境的风,像崖顶的雪。
像……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向着中军大帐走去。
背上的伤让他脚步有些踉跄,可他的脊梁挺得笔直。
凤南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跟了上去。
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清点伤亡,抚恤将士,整备防务,准备迎接北狄可能的下一次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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