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护士的,带着北境口音。
他在北境听过那种口音。
他听到手术器械被放回盘子里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
他听到有人说了两个字——“肺叶”——他没有听到后半句。
然后他的意识又被麻醉药拽了回去。
在重新沉入黑暗之前,他的右手在手术台边缘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痉挛,是极轻极轻的、有意识的屈伸。
食指和中指弯下去,又伸直。
屈伸。
伸直。
他在告诉那只手:还没走。
还在。
手指屈伸的那两下,在手术器械的碰撞声中几乎听不见,但握着器械盘的护士看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手指——手指的指节边缘有一道暗绿色的纹路正在缓慢消退。
那纹路很淡,像墨水被水稀释到最后只剩下的一层痕迹。
它正在退。
她看着他,没有把手从器械盘上移开,也没有说任何话。
手术还在继续。
走廊尽头,小罗兰站在医疗区的门外。
没有进去。
他的面罩已经掀开了,露出那张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脸。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托住人间失格客肩胛骨时的姿势——手指微弯,掌心朝上,像是在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右肩甲上有一片干涸的血迹,不是他的,是人间接过的血。
他把那只手放下来,搁在腰侧,掌心贴着铠甲板甲,轻轻压了一下,像是要把那道触感压进金属里。
他没有进去。
他知道手术还在做。
他靠着走廊的墙壁,后背贴在冰凉的瓷砖上,灰蓝色眼窝里的浅蓝色光纹在无影灯透过门缝漏出来的光线中极轻地闪了一下——不是熄灭,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
走廊尽头的通风管道里传来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是整栋楼在均匀地呼吸。
他站在那里,一直站到走廊尽头另一扇门被打开——那扇门里透出来的光不是白色,是暖色——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是一个穿着围裙的老太太,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
她看了小罗兰一眼,没有问他是谁,只是把碗递过来:“你脸色不好。
喝口汤再站。”小罗兰低头看着那碗汤——是萝卜汤,清汤,面上浮着几滴油星,萝卜切得很大块,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没有接。
老太太把碗放在他脚边的窗台上。
“凉了不好喝。”然后她走了。
小罗兰看着那碗汤,没有喝。
但他也没有把它推开。
它放在窗台上,白瓷碗的边缘在走廊的白色灯光下发着温暖的光。
汤慢慢地凉下去,油星在汤面上聚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圆晕,然后被空气冷却成更稠的膜。
走廊里没有人来催他进去,也没有人来问他为什么站在这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碗汤,直到汤面不再冒热气了,才把目光移开。
手术室里的无影灯还亮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冷白光线在他靴尖处停着,没有再往前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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