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的深空里,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沃罗宁从面罩中最后吸了口含氧量不算高的空气,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喉间低吼出来自殉道者的诅咒:
“Пусть о6а сгорим в аду?
(让我们在地狱一同烧尽)!”
“咔哒——”
深空之中无人能听见这一声清脆的机械解锁音,紧绷至极限的安全绳骤然松弛,代表着唯一连接着工程师沃罗宁与“跳帮”空间站的“脐带”彻底断裂……
惯性带着躯体一荡,随后,那人影双手释然摊开着坠入宇宙,连同着贴附在宇航服上的海鬼,一起消失在黑暗与寂静之中。
……
“先生!
先生!”
地狱里……原来也有女性吗?
“沃罗宁先生!
醒醒!”
瞧!
她叫我名字了,那一定是女巫巴巴雅嘎……只是没人告诉过我女巫的声音这么年轻啊?
空灵的呼唤声穿透因为缺氧后遗症导致的耳鸣,由远及近,清晰地落进沃罗宁混沌的意识里。
沃罗宁本想就这样睡去,不再试图启动即将失温冻僵的身体……可是,那女巫温柔过头了。
随着不知名的药剂打入静脉,他猛地睁开眼睛,然后剧烈呛咳起来。
视线恢复的第一秒,他只来得及看清注射器从自己宇航服上抽离,紧接着一层灰白色的流体覆盖上去,快速凝固变得坚硬。
不仅是注射器扎出的孔洞,宇航服上看得见、看不见的破损都被这层质地细腻如瓷的物质牢牢封堵,唯一的问题大概是之后脱下宇航服可能得费不少劲……
纳米机器人沃罗宁还是见过的,但花了点时间等待窒息带来的灼烧感稍稍褪去,他才逐渐理解这一连串事实。
自己没死;
这不是地狱;
巴巴雅嘎是尖兵。
刚攒回一点儿力气,沃罗宁就迫不及待地从纳米武装的怀抱中脱离,艰难转动视线打量起四周。
周遭视野昏暗——也可能是缺氧的后遗症仍然残留,沃罗宁没有找到显眼的定位标识,可凭借多次舱外作业的经验和对空间站结构图的熟悉,他认出自己正停在距离中控室极近的一处应急气闸门前。
那名尖兵见沃罗宁恢复意识,肩甲下沉,肉眼可见地送了一口气,同时仍不忘出声安抚:“放心,都没事了,我们马上就回‘跳帮’……”
纳米武装举起手臂,正要对接上气闸门前最原始、由纯机械结构控制的闭锁装置,就在这时,沃罗宁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突然暴起,抬手死死抵在纳米武装臂甲上,好像光凭人力真的能阻止纳米武装似的。
“不……不行……我身上有海鬼残留……不能带进空间站里……绝对不能!”
“您冷静一点!”
鲁诺涵深知眼前之人此刻身体虚弱不堪,急需检查和急救,于是非但没有推开沃罗宁的手,还任由他抓挠起纳米武装。
R小队刚刚救下这名工程师时的凶险画面此刻依旧清晰——沃罗宁的宇航服方才大面积破裂,在近乎真空的环境里暴露、昏迷着漂浮了整整几十秒,甚至已经飘至距离“跳帮”空间站最边缘近两百米的深空中!
彼时三人急匆匆赶到中控室外舱区域报备单中提到的作业地点,排查一圈后既未发现异常、也找不到沃罗宁工程师的身影。
众人一度猜测,或许是工程师提前察觉了舱外的异动、自行避险先一步返回了站内。
万幸,曾在导弹驱逐舰上服役、担任观察手拥有细致观察能力的鲁诺涵一眼便捕捉到了舱外锁扣上空空如也的安全绳。
R小队随即散开搜寻起来,也正是这全程耗时短暂的紧急搜救来的还算及时,才在沃罗宁彻底飘离、迷失星海之前,将这位自断生路的工程师从无尽黑暗里捞了回来。
沃罗宁简单摸了摸身上,没有发现任何与海鬼沾边的东西,但心底的不安丝毫未减,刚刚被海鬼和真空彻底包裹的窒息感已然烙印在神经深处。
他看向眼前的尖兵,声音虽虚弱依旧,却带上了一股认真的执拗:“海鬼……我身上的海鬼去哪里了?”
搀扶住沃罗宁的鲁诺涵摇摇头,先引导着沃他靠墙坐下,然后为其重新扣上安全绳。
“从我们发现你、将你带回这里的全程,再也没有发现过海鬼或疑似海鬼的迹象。”鲁诺涵说着展开了最左端和最右端武器轨道上各一部小型无线电信号发射器——只要是熟悉海鬼信息黑洞特性的人都明白这款扫描仪的工作原理,然后补充道,“以防万一,我们也对你的宇航服和身体做了筛查,无线电波顺利穿透了你的身体,没有被信息黑洞截留、扰动的迹象。”
沃罗宁瞳孔微震,整个人仿佛陷入了巨大的错愕与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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