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老夫才说,凉国之器,远胜天下诸镇。”
“《易》有言,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田册、盐引、马场、军法和州县学,都是器。”
“诸公造器有功,老夫从未说这些无用。”
他放下茶盏。
“可今日凉国,有器而无道。”
这句话就不客气了。
李振立即反问:“凉国轻徭薄赋,收复安西,让道路无盗、百姓有田,难道也算无道?”
“当然算善政。”
“可田册只能告诉官员今日该收多少税,不能告诉后来掌权的人,为什么不能在田册外再加一笔。
军法能让士卒服从号令,却不能让打下城池的功臣,心甘情愿把赋税和刑狱交还州县。”
司空图指向那份军屯申状。
“今日那个都将肯退,是因为李巡使奉了大王的命令。
若争田的是杨师厚、葛从周呢?
若大王恰好不在灵州呢?”
“今日凉国上下服从大王,因为大王战无不胜、赏罚公平。
跟着大王,有田可耕,有功可赏。”
“可若有一日,大王败了呢?
病了呢?
不在了呢?”
“到那时,将军为何仍肯把粮饷交给布政使核拨?
刺史为何敢按法处置功臣子弟?
党项、吐蕃、回鹘和安西诸部,又为何还认灵州的法令?”
李振这一次答不上来了。
这才是司空图以苻坚相比的用意。
淝水之败只是引线,王猛一死、苻坚一败,慕容氏、姚氏便各自起兵。
前秦看似疆域万里,其实仍是一座围绕苻坚搭起的大营。
“能经一败而不散,才算国家。
胜则相从,败则各去,不过是一座大营。”
李振仍然不服。
“大唐经义、礼典、官制俱在,为何天下反而乱成今日模样?”
“因为礼只在太常寺的书里,不在天下人心里。”
朝廷可以册封节度使,却不能阻止节度使把军镇传给儿子;节帅名义上统率牙兵,牙兵却能因为少发几匹绢便换掉主帅。
诏书还在讲君臣,真正管用的却是谁发粮、谁握刀。
这才是真正的礼崩。
不是朝会上少跪几次,而是天下人都知道,规矩根本约束不了强者。
安史之乱以来,天下打了一百多年,许多旧门第和大庄园早被战火打散,荒田也并不少,所谓土地兼并的人地矛盾,已然大为缓解。
可仗还是照打,皇帝照样被杀,将士照样拥立主帅。
土地、赋税和饥荒是柴薪,但旧秩序已死、新规矩未立,才是火一直烧不灭的原因。
李业终于收起了先前那点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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