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谁带兵去岳州?
派少了,秦王看不上,更挡不住北兵,派多了,谁去领这个兵?”
堂下一直沉默不语的都指挥使马殷,此时霍然起身,抱拳沉声道
“大帅,末将愿领本部三千弟兄北上岳州!”
刘建锋眼皮猛地一跳,抬眼看向堂下魁梧雄壮的马殷。
马殷看着案上的舆图,语气诚恳而沉重
“大帅,军中弟兄跟着咱们从淮南一路流血走到今日,早就疲敝不堪了。
如今北面是朝廷虎狼之师,南面蒋勋又引诱各州土团作乱。”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年蒋勋肯放下刀枪帮咱们进潭州,是某家奉大帅之命拍着胸脯去给他作的保,如今他因未得刺史而反,某心里本就愧对湖南父老。”
“这一趟北上岳州,无论如何也该由某去顶在前面,替大帅和全军数万弟兄寻一条安稳活路!”
马殷这番话,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他出身贫苦匠户,虽然跟着蔡州军打了半辈子仗,骨子里却极重信义,早就厌倦了这种走到哪抢到哪、今日不知明日死活的流寇日子。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高坐主位的刘建锋听见马殷提起蒋勋旧事,又见他在军中声望日隆,心底深处非但没有半分感动,反而猛地窜起一股强烈的猜忌与寒意。
成汭、赵匡凝投降朝廷之后,底下副将许存、统领赵匡明皆被李业重用掌兵,唯独两个大帅被剥光了军权送去长安养老。
如今他刘建锋要是让马殷带着三千精兵去跟李业搭上线,万一马殷被秦王许以节帅高位,反过头来带北兵吞了潭州,他刘建锋岂不成了第二个成汭?
可眼下这关头,除了威望素著的马殷,潭州军中还真挑不出第二个能替他去岳州镇住场面的人。
念及于此,刘建锋脸上硬生生挤出一副感动的笑容,亲自走下台阶拍着马殷的肩膀道
“好兄弟!
有你这句话,愚兄便彻底放心了,明日你便点齐三千精兵北上岳州会军!”
当天夜里,马殷回营整军备战。
刘建锋却在后堂秘密召见了自己的蔡州同乡、心腹牙将秦立,一连做出了两项布置。
一则,明日马殷大军一开拔,军府立刻以“防备邵州贼兵偷袭、由官府统一拨粮照料”为由,将随马殷北上的所有军校、老卒的父母妻儿,全部从城外军营迁入潭州内城集中看管。
二则,将秦立连同他手下那四百名最凶悍的蔡州核心牙兵,硬塞进马殷军中充任前锋都将!
刘建锋盯着秦立,压低声音道
“你去了岳州,一要替老子死死盯着马殷,看他和北兵都说了些什么,二来,岳州刺史邓进思那个墙头草,前些日子竟敢私下给唐军借泊地卖军粮!”
“你带着牙兵到了岳州,借着催缴军粮的名头,狠狠给老子敲打敲打邓进思,绝不能让他越过咱们潭州,直接把岳州献给朝廷。”
秦立领命而去。
刘建锋自以为这手“扣家眷、掺沙子”的权术玩得天衣无缝,却唯独漏算了一点,当朗州江滩上那两百多颗人头的消息传开后,秦立这群被他放出去的恶犬,心里早已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
五日后,马殷率领三千湖南兵抵近岳州(今湖南岳阳)城外。
一路行军下来,马殷看着队伍里的动静,眉头便没有舒展开过。
他发现自己带来的这三千号人,心思早已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三派:
第一派,是跟着他马殷本人转战多年、只认他将旗的千余名老卒;
第二派,是这两年在湖南本地招募、或是平时受够了军将克扣盘剥的底层步卒。
这帮人听说北边来的朝廷禁军优厚待遇,按人头当众发钱帛、分官田,眼里早就透出了向往之色。
而最难缠的第三派,便是以秦立为首的那四百多名蔡州核心牙兵。
这帮人人数虽不占多数,却是全军装备最精良的精锐,人人披挂两层铁甲。
平日里,他们仗着自己是刘建锋的老乡亲兵,在潭州城内外强占民田、欺男霸女,个个攒下了泼天的私产。
自从听说秦王李业在朗州一口气砍了两百多个闹事的荆南旧牙兵、还把所有将校私占的船只田产全部收归官中之后,这帮人生出了兔死狐悲的极度恐慌。
在他们看来,一旦朝廷真把湖南收了去,推行什么“军民分治、打散牙兵”,那他们过去十年流血吃人换来的庄田银子、还有在军中作威作福的特权,岂不全都得打水漂?
大军刚在岳州城南扎下营寨,秦立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他根本没向主将马殷请示,当天下午便带着三百多名披甲牙兵直闯岳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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