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禹没有急着接话。
钓鱼的人下了钩,要让鱼自己游过来咬,不能急着收线。
他开始诉苦。
像所有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人一样,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他自己辛辛苦苦维修武器,手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指腹被金属边缘割破的伤口刚结痂又裂开,可到了分战利品的时候,连一颗最次的一阶诡晶都轮不到他。
他那些战斗序列者看不起他们这些搞后勤的,他们是“吃干饭的”,动辄呼来喝去。
有一次他修好了一把序列者专用的战刀,对方接过刀试了试手感,嫌刀刃的角度不够完美,当着他的面把刀摔在地上,让他重做。
那天他蹲在地上捡起那把刀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自己的老婆在基地里被王首领的手下骚扰。
那个人姓刘,是王首领的舅子,管着后勤仓库。
每次他老婆去领物资,那个姓刘的就故意刁难,一会儿这个超标了,一会儿那个不在配额里,非要他老婆低声下气地求他,他才肯松口。
有一次他老婆回来,眼睛红红的,他问怎么了,她不。
他追问了很久,她才哭着告诉他,那个姓刘的动手动脚。
他当时脑子一热,拎着刀就要去找那个姓刘的拼命。
是他老婆抱住他的腿,哭着你要是去了咱们一家都活不了。
打出这行字的时候,萧禹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瞬。
他想起了秦诗雨刚才趴在他肩上哭的样子,想起了她“我成了他的情人”时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屈辱。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丝情绪压下去,继续打字。
他自己好几次想带家人逃走,半夜背着行囊,牵着老婆孩子,摸到基地的边缘。
但站在围墙上往外看,外面是一片漆黑,远处是诡异和凶兽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像地狱里传来的召唤。
他老婆抱着孩子蹲在墙角,声问他,咱们去哪。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不出来。
最后他们又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武器库上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发送完这一段,他停下来,靠在床板上。
光幕上安静了很久。
周正国没有像之前那样秒回。
萧禹能感觉到,屏幕那头的男人正在思考。
这段诉苦太真实了——因为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不是萧禹自己的经历,是他见过、听过的那些底层幸存者的经历。
他把那些碎片收集起来,拼成了“周军”的人生。
足够真实,所以足够打动人心。
大约过了将近一分钟,周正国的回复才跳出来。
语气比之前更温和了,温和得近乎心翼翼,像在触碰一个遍体鳞伤的人。
“周军同志,你的这些,我都理解。
末世之中,很多人都在经历和你类似的苦难。
这不是你的错,是那些自私自利的人造成的。”
萧禹盯着这行字。
心底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大概是周正国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了,念头变得更强烈。
“……这个周军……是真的惨……不过越惨越好……越惨越想离开……”周正国的念头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同情,但更多的是冷静的计算,“……技术人员……维修武器……这个技能太稀缺了……比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战斗序列者值钱多了……不能让他当炮灰……得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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