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嘈杂、越来越绝望的报童叫卖声、行人的惊呼声、哭喊声、咒骂声,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冲击着这方小小的、试图维持最后平静的空间。
郭永华依旧僵在那里,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雕。
他死死地盯着地图上“沈阳”那两个刺目的红字,视线却仿佛已经穿透了纸张,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片他从未踏足、却已在噩梦中反复勾勒了无数遍的土地上,正在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
1931年9月18日夜,日本关东军自导自演“柳条湖事件”,反诬中国军队破坏南满铁路,随即炮轰东北军北大营。
驻守北大营的东北军第七旅,在“不准抵抗,不准动,把枪放到库房里,挺着死,大家成仁,为国牺牲”的荒唐命令下,大部溃散。
9月19日凌晨,日军攻占北大营,随即向沈阳城区发动进攻。
沈阳,东北的政治、军事、经济中心,拥有全国规模最大的兵工厂和东塔机场,在几乎没有组织起有效抵抗的情况下,于9月19日,沦陷了。
预言,成了现实。
最坏的、最不敢想象的噩梦,以最精确、最残酷的方式,准时上演了。
他所有的努力——情报的搜集、分析的绞尽脑汁、报告的呕心沥血、人脉的渗透、最后关头的声嘶力竭的预警——在这一刻,在这铁一般冰冷、血一般刺目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如此……微不足道!
像一只对着隆隆驶来的钢铁战车振翅嘶鸣的螳螂,除了被碾得粉碎,没有第二种结局。
“嗬……嗬……哈……哈哈哈……”
一阵极其怪异、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从郭永华那僵硬的、仿佛锈死了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起初是低沉的、破碎的抽气,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充满了无尽悲愤、绝望、自嘲和疯狂的嘶哑狂笑!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因为僵硬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显得踉跄、扭曲。
“沈阳……沦陷了……哈哈哈……沦陷了!”
他狂笑着,声音却比哭还要难听千百倍,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地从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里疯狂涌出,混合着鼻涕,糊满了那张苍白扭曲的脸,
“我早说了……我他妈早说了!
关东军要动手!
就在九月!
就在沈阳!
北大营!
兵工厂!
东塔机场!
我他妈连动手的日子都说出来了!
我写了报告!
我找了人!
我喊了!
我他妈喊破喉咙了!
有什么用?
!
有什么用?
!”
他猛地转身,双眼赤红,如同疯魔,目光扫过书房里的一切——那幅巨大的地图,那张宽大的书案,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报告、电报稿,墙边的书柜,柜子里那些他视若珍宝的、从各处搜集来的技术资料、图纸样本……
“废物!
全都是废物!
包括我!”
他嘶吼着,猛地抡起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书案上那盏沉重的、嘶嘶作响的汽灯,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哗啦——!”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