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茫然地扫过眼前这如同被狂风暴雨肆虐过的书房,扫过瘫坐在地、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苏婉宁,扫过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般矗立、却同样红了眼眶、紧握双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的陈石头。
然后,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那双摊开的、沾满了灰尘、血污、还有不知是泪水还是煤油的手上。
这双手,写过锦绣文章,拨过精巧算盘,画过机器图纸,翻阅过无数情报,也曾为了预警而奋笔疾书,为了那份“绝密”报告而熬尽心血……
可如今,它们除了砸碎几盏灯,撕烂几摞纸,在这国破家亡的滔天巨浪面前,又能改变什么?
一种比刚才的疯狂暴怒更深沉、更彻底、也更冰冷的无力感与虚无感,如同北地深秋的寒潮,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头顶,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彻底冻结。
那是一种信仰崩塌、理想幻灭、所有努力被证明毫无价值的、彻骨冰寒的绝望。
“呵……”
他忽然又极其轻微地、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声音低哑,如同梦呓,
“婉宁……石头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看见了……可我……什么也改变不了……我救不了北大营的兄弟……救不了沈阳城的百姓……我连……我连让他们死得明白一点……都做不到……”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死水般的空洞,与刚才的疯狂嘶吼形成了可怕的反差。
但这平静,却比任何嘶吼都更让苏婉宁和陈石头感到心悸和恐惧。
苏婉宁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她挣扎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来,不顾满地狼藉,伸出颤抖的、冰凉的手,紧紧抓住郭永华同样冰凉、沾满污秽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着,仿佛要将他从那个冰冷死寂的深渊里拉回来。
她的声音因为哭泣和激动而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母性的坚韧和力量,
“不!
永华哥哥!
不是的!
不是你没用!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了!
你看到了危险,你发出了警告,你尽力了!
是那些人不听!
是这个世道不公!
是日本鬼子太狠毒!
你不能把他们的错,揽到自己身上!
你不能!”
她哭喊着,泪水再一次决堤:“永华哥哥,你看看我,看看石头哥!
我们还在这里!
泸州的家还在,爹娘、顾先生、赵师傅、小山、水根他们都在!
‘永华昌’还在!
你攒下的机器、找到的人才、收拢的技术,都还在!
你没有输!
你不能倒下!
你要是倒下了,我们……我们怎么办?
这片天塌了,可我们还得活下去啊!
你得带着我们……活下去啊!”
陈石头也大步走过来,在郭永华面前蹲下,他伸出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重重地、用力地按在郭永华冰凉颤抖的肩膀上,声音嘶哑,却如同钢铁般沉重坚定,
“永华,苏姑娘说得对!
天塌了,个高的顶着,顶不住,咱们就猫着腰,在下面挖洞,也得活下去!
沈阳没了,东北没了,可中国还没亡!
咱们这些知道鬼子是啥德性的人,就更不能先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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