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华所言不虚。
万物生长,确需诸般元素。
西洋格致之学,于此研究颇深。
氮、磷、钾,乃植物所需三大要素。
骨粉富含磷,草木灰含钾,农家肥含氮及其他。
永华能由此着想,并动手验证,已暗合‘观察-假设-实验-验证’之科学法门。
此子心思之缜密,求知之笃实,实乃罕见。”
他干脆将“氮磷钾”和“科学法门”也抛了出来,虽然郭秉诚依旧似懂非懂,但李夫子如此郑重推崇,让他心里对儿子这番“折腾”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只是,此等稼穑之事,终究……”郭秉诚还是有些传统士大夫的矜持。
“郭先生,”李仲恺打断他,目光清亮,“《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食为政首,农为邦本。
能究农事,增益产收,乃实实在在的经世济民之学,何分高下?
如今新学倡行,‘实学’‘格致’皆为显学。
永华能有此心,且行之有法,郭先生当欣慰才是。
假以时日,若能将此道钻研透彻,于国于民,善莫大焉。”
这番话,格局更大,将“肥田”之事与“经世济民”、“实学”联系起来,彻底打消了郭秉诚最后那点“不务正业”的顾虑。
他起身,对李仲恺郑重一揖:“听夫子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郭某迂腐,险些误了孩子。
多谢夫子指点。”
李仲恺连忙还礼:“郭先生过谦了。
是永华自己出息。”
两人又聊了许久,李仲恺详细解释了氮磷钾对植物的作用,虽然浅显,但已让郭秉诚大开眼界。
他第一次知道,这地里的事儿,也能说出这么一番精微的道理来。
谈话间,郭永怀也被叫来旁听。
他对那些道理听得云里雾里,但对“弟弟的肥田粉让麦子长得壮”这件事本身,佩服得五体投地,看着弟弟的眼神简直在放光。
送走李仲恺,郭秉诚在书房独坐良久。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田垄的轮廓渐渐模糊。
他想起那几垄与众不同的麦子,想起李夫子的话,想起儿子沉静专注的眼神。
也许,这个时代真的不同了。
儿子所学的,所追求的,所展现出的能力,正在一点点打破他固有的认知。
而这打破之后呈现的新天地,虽然陌生,却似乎……充满了某种坚实的、可以期待的力量。
他走到窗边,望向田地方向。
夜色中,那里只有一片模糊的深绿。
但他仿佛能看到,在其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几垄麦子,正因一个六岁孩童的“奇思妙想”和“格物致知”,而悄然积蓄着不一样的力量。
初夏的风带着暖意和青草香,拂过书房,也拂过郭秉诚微白的鬓角。
他心中那份因时局动荡、家业维艰而产生的焦虑和迷茫,似乎也被这夜风,吹散了些许。
或许,希望并不只在圣贤书里,也不只在遥远的、他无法把握的时局变幻中。
它也可能,就藏在这片世代耕耘的土地上,藏在一个孩子沉静而执着的眼眸里,藏在那些不起眼的骨头、草木灰和看似“奇技淫巧”的尝试中。
夜,还很长。
但有些种子,一旦播下,便注定要破土、生长,无论面对的是沃土还是瘠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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