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低沉而急促的声音从船舷右侧的黑暗海面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一艘比渔船小得多的、没有引擎的舢板,如同鬼魅般从浓雾和红树林的阴影中滑出,靠了过来。
舢板上站着两个穿着黑色水靠、身形矫健的汉子,正朝他们打着手势。
没有时间犹豫,甚至来不及对坚叔道一声谢。
在侯小七的搀扶下,郭永华和钱瀚辰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从摇晃的渔船上,转移到了那艘更加狭窄不稳的舢板上。
他们的行李也被迅速传递过来。
几乎在他们刚刚在舢板上坐稳,那艘舢板便在两个汉子默契的划动下,悄无声息地调转方向,朝着红树林深处滑去。
郭永华回头望去,只见那艘载着他们穿越暹罗湾的渔船,在浓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在缓缓转向,驶离这片危险的海域。
坚叔站在船尾,朝他们这个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便连同渔船一起,迅速被升腾的雾气吞没,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从靠岸到换船到离开,不过短短两三分钟,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和声响。
舢板在迷宫般的红树林水道中穿行。
划船的两人显然对这里的水道了如指掌,即使在浓雾和昏暗的光线下,也能准确地避开纵横交错的树根和隐藏在水下的礁石。
水很浅,有时甚至能听到船底擦过淤泥的声音。
周围是高大茂密的红树林,气根如怪物的触手般从水中伸出,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空气中弥漫着淤泥、腐烂植物和浓重水汽混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没有人说话,只有木桨划破水面的、极其轻微的“哗啦”声。
郭永华和钱瀚辰的心依旧悬着,虽然离开了开阔的海面,进入了相对隐蔽的水道,但这里毕竟是香港,是英国殖民统治下的远东情报中心,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危机四伏。
那艘巡逻艇的阴影,依旧笼罩在心头。
舢板大约行驶了二十多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稍微开阔的水面,岸边不再是茂密的红树林,而是一片陡峭的、长满灌木的山崖。
山崖脚下,靠近水面的地方,隐约可见一个被藤蔓和杂草半掩盖着的、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巨兽的嘴。
舢板径直朝着洞口划去。
靠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被人工稍加修整过的岩洞,洞口不大,但足以让舢板驶入。
进入洞内,光线骤然暗淡,只有从洞口透入的、微弱的晨光,勾勒出岩洞内部模糊的轮廓。
洞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苔藓气味,水很凉。
舢板在洞内一片相对平坦的、似乎是人工开凿出的小小石滩旁靠岸。
两个划船的汉子率先跳下,将船固定好,然后伸手搀扶郭永华他们上岸。
“几位,这边请,小心脚下。”
其中一个汉子低声道,声音在岩洞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他点燃了一盏用黑布蒙着、只露出豆大光晕的防风灯,提在手中,照亮了前方一条向上延伸的、狭窄而潮湿的石阶。
石阶开凿在岩石中,显然有些年头了,边缘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侯小七朝两个划船的汉子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辛苦”,便率先踏上了石阶。
郭永华和钱瀚辰紧跟其后,两个汉子则提着灯,端着某种短管武器,一前一后地护卫着。
石阶蜿蜒向上,似乎是在山腹中穿行。
空气越来越潮湿闷热,石壁上不断有冷凝的水珠滴落。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在这种紧张而陌生的环境下,时间感变得模糊。
终于,前方出现了亮光——不是自然光,而是煤油灯稳定的、昏黄的光晕。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木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普通的粗布短褂,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
见到侯小七,其中一人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转身,在木门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片刻,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一张警惕的脸探出来,目光迅速扫过侯小七和他身后的郭永华、钱瀚辰,又看了看后面提灯的两个汉子,这才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出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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