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这个年轻人不仅思维敏捷,而且基础知识相当扎实,尤其在心算和空间想象方面,展现出惊人的天赋。
更让郭永华感到惊讶甚至有些莫名亲切的是,郭念安思考问题的方式,有种超越时代局限的、近乎本能的“系统思维”和“模型化”倾向。
当郭永华用简单的比喻解释复杂原理时,郭念安往往会下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出更抽象的示意图或关系图,试图提炼出背后的规律。
这种思维特质,郭永华在自己身上,以及在钱瀚辰、郭永怀等极少数顶尖的工程科学研究者身上见过,但在一个仅仅跟修表师傅打过下手、刚刚进入大学的新生身上出现,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难道真是天赋异禀?” 郭永华一边继续讲课,一边暗自思忖。
他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那个时代,那些真正的学术天才往往在很早就展现出独特的思维模式。
这个郭念安,或许就是这样一个被埋没在动荡年代里的璞玉。
一股爱才之心油然而生。
他决定,课后要找这个年轻人好好谈一谈。
然而,此刻的郭永华并不知道,眼前这个让他感到莫名熟悉、才华初显的年轻人,与他有着怎样深刻而隐晦的血脉联系。
他更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笔记本的扉页内侧,用极小的、工整的字迹,写着一行字:“妈妈,我会找到他,成为像他一样有用的人。”
而那个“他”,所指何人,连郭念安自己,在漫长而孤独的成长岁月里,也只能从母亲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模糊的身影,以及那份深藏在心底的、混合着渴望、怨恨与骄傲的复杂情感中,去拼凑,去想象。
他只是这个时代洪流中,一个早早失去父亲庇护、与母亲相依为命、凭借顽强毅力和过人天资,跋涉千里来到哈尔滨求学的、倔强而早慧的少年。
他选择机械,是因为记忆中母亲提及“他”似乎与机器、与建造有关;他拼命学习,是因为想变得足够强大,不再让母亲受苦,或许……也为了有一天,能站在那个模糊的“他”面前,证明些什么。
血缘的纽带是如此奇妙,它让两个从未谋面的父子,在思维的共振中感受到了莫名的吸引,却又被命运的幕布所遮挡。
郭永华欣赏郭念安的才华,郭念安仰慕郭永华的学识,两根本该紧密交织的命运线,在此刻的课堂上,产生了微弱的、不为当事人所知的共鸣,却尚未交织。
下课铃(其实是一节敲打的铁轨)响起时,不少学员还意犹未尽,围到讲台前继续提问。
郭永华耐心地一一解答,目光却不时掠过人群,寻找那个清瘦的身影。
他看到郭念安收拾好笔记本和那支短得可怜的铅笔头,小心地放进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里,然后默默站起身,似乎不打算凑热闹,准备离开。
“郭念安同志,”
郭永华叫住了他,分开围着的学员,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你刚才的问题提得非常好。
有没有兴趣课余时间,来编译中心帮忙整理一些资料?
当然,是从最基础的图纸分类、描图开始,可能会很枯燥,但能接触到很多实际的、各种各样的图纸,对你理解课堂上讲的理论,应该会很有帮助。”
郭念安显然没料到这位令他钦佩不已的“郭老师”会单独叫住他,还发出这样的邀请。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但很快又被他用力的克制压了下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谢谢郭老师!
我愿意!
我不怕枯燥!”
“好。”
郭永华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能感觉到少年衣服下瘦削的骨骼,
“明天下午下课后来主楼地下室,找侯小七同志,他会带你进来。
记得带上学生证。” 他指了指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教室门外的侯小七。
“是!
谢谢郭老师!”
郭念安再次用力点头,向郭永华鞠了一躬,这才转身,脚步略显轻快地汇入了离开教室的人流。
只是转身的刹那,他眼中那复杂的、混合着激动、憧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与渴望的光芒,并未被郭永华完全捕捉。
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郭永华心中那丝莫名的熟悉感和怜才之意更浓了。
他想,这大概就是个天赋不错、家境贫寒、格外珍惜学习机会的好苗子吧。
多加留意,适当引导,或许能成一块好材料。
至于那莫名的熟悉感……或许只是因为这孩子也姓郭?
又或者,是他眼中那种对知识纯粹的渴求,像极了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
他摇摇头,甩开这缕莫名的思绪。
眼下要紧的事太多了,“火种”资料的解读、哈工大的课程改革、厂矿里亟待解决的技术难题、还有永怀那边关于“铁甲-7”水压机的进展……以及,那份来自西柏坡的、提到“特殊管道”和“友人”的密信,始终像一片淡淡的阴影,悬在心头。
那位“友人”是谁?
何时会来?
目的为何?
是学术交流,还是别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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