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用油纸仔细包好笔记,放入木匣。
木匣里除了笔记,还有几样小东西:一块用油布包着的、天然磁石(磁铁);一小卷极其纤细、用蚕丝仔细绝缘的铜线(是他让陈石头从县城电报局废料中高价淘换来的);几片不同材质、打磨光滑的透镜(凸透镜、凹透镜,是从镇上唯一一家钟表眼镜铺子倒闭时收购的残次品改造的);还有一小包用锡纸单独包裹的、亮晶晶的石墨条(铅笔芯的原料,也勉强能做电极)和几片薄薄的云母片。
这些都是他实验和验证某些物理、化学原理时,设法收集的“核心材料”,体积小,价值高,在迁徙时必须带走。
最后,他将木匣小心地放入坑中,压在那些陶罐瓷坛之上。
然后,他开始将石板重新盖回。
这是一个需要技巧和力气的活,他必须将石板严丝合缝地放回原处,不能留下明显痕迹,还要用撬棍轻轻将边缘的浮土压实,再撒上一层收集来的、与周围地面颜色一致的干土和细灰。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背上的夹袄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凉。
他靠在冰冷的染缸壁上,大口喘着气,不是为了休息,而是平复那因为高度紧张和巨大心理压力而狂跳的心脏。
“永华,好了没?”郭永怀压得极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紧张。
“好了。”郭永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他扶着缸壁站起来,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他示意郭永怀和陈石头可以放松些了。
陈石头凑过来,看着恢复原状的地面,又看看那口沉重的破缸,咂咂嘴:“永华,你这心思,真比那老鼠打洞还细。
这地方,神仙来了也找不到。”
郭永华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陈石头结实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有陈石头和他爹帮忙掩饰、打掩护,没有他跑前跑后弄来那些“违禁”的材料,没有他这双在底层摸爬滚打练就的机警眼睛帮忙放风,许多事情根本无法进行。
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染坊,像三个真正的幽灵,融入郭家大院沉睡的黑暗之中。
西厢房的灯始终没亮,他们摸黑上炕,和衣躺下。
黑暗中,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永华,”
郭永怀在黑暗中轻声问,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一种近乎崇拜的敬畏,
“你写的那些……那些弯弯绕绕的符,还有你琢磨的那些机器、药方……你都是从哪儿知道的?
李夫子……教不了这些吧?”
这个问题,郭永怀憋了很久了。
弟弟懂的太多了,多到不像是看书能看来的,更不像是自己“推演”能推出来的。
那些精密的机械图,那些古怪的化学符号和反应式,那些听起来天方夜谭的“电”、“沼气”……已经完全超出了郭永怀的认知范围。
他相信弟弟,也愿意帮弟弟做任何事,但心里的疑惑,像野草一样疯长。
郭永华沉默了很久。
窗外,远远传来第一声鸡鸣,撕破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哥,”
他最终开口,声音疲惫而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你说清楚。
你就当是……梦里得来的,或者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硬塞进我脑子里的。
我也常常觉得不真实,觉得自己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过很多奇怪的东西,醒来后,有些就记在心里了。
我只能试着,把这些记住的东西写下来,做出来,看能不能用,能不能……让咱们,让以后的人,过得好一点。”
他将一切归因于“梦”,这是他能想到的、对郭永怀最合理、也最能被接受的解释。
既解释了知识的来源,也暗示了其中的不确定性和“非人力”色彩。
郭永怀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梦?
神仙托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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