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路线,孩儿反复推敲,选的是相对隐蔽、关卡较少、且可借用水路的路线。
计划分三批走。
第一批,由兄长、石头哥,带几个精干可靠的佃户子弟,扮作行商,携带少量贵重物品和路费,先行探路,沿途打点,并在关键节点(如襄阳、宜昌)设立接应点。
第二批,是咱们全家核心,包括爹娘、我、婉宁妹妹及其母、翠儿姐,以及必要的细软、密件,扮作投亲的落魄士绅,走主线。
第三批,是韩老头等不愿或不便同行者,给予遣散费,以及部分带不走的笨重器物,暂留原地,或随后缓行。
三批人马,间隔数日出发,互为犄角,遥相呼应。
沿途食宿、车船、过关、防匪,皆有详细预案和备用方案。”
他又翻到另一页:“这是抵达蜀地后的初步打算。
不入成都、重庆等大城,以免卷入川中军阀混战。
目标暂定川东、川南交界处,山多地少、民风相对淳朴、官府力量薄弱之偏僻州县。
以购置山林、荒地为名,低调落户。
肥皂、肥田粉、染布、蚊香等手艺,可作为立身之本,慢慢经营,同时暗中观察时局,结交地方可靠人士,徐图发展。
咱们有手艺,有本钱,有人手(核心数人),只要站稳脚跟,不愁没有饭吃,甚至……或许能在那边,为咱们的‘道理’,找到一小片生根发芽的土壤。”
郭秉诚呆呆地听着儿子详尽到可怕的规划,从路线选择、人员分工、伪装身份、沿途应变,到落脚后的生计和发展,几乎面面俱到,将千里逃亡这等天大的难事,拆解成了一个个可以操作、可以应对的具体步骤。
这哪里是一个十岁孩童能想出来的?
这分明是……是老于行伍的将军、精于算计的谋士才有的布局!
他看着儿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陌生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恐惧?
是陌生?
是骄傲?
还是深切的悲哀?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小儿子。
这个孩子身体里,仿佛住着一个历经沧桑、洞悉世事的苍老灵魂。
“永华,”郭秉诚的声音疲惫而沙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你……你这些谋划,这些见识,究竟从何而来?
李夫子……能教你这些?”
郭永华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他无法给出真实的答案。
他只能再次搬出那个模糊的、却最能被这个时代接受的解释。
“爹,有些事,孩儿也说不清楚。”他垂下眼帘,声音有些飘忽,“许是……许是读书多了,胡思乱想。
许是……常梦到些光怪陆离的场景,醒来便记住了些杂乱的东西。
又或许,是李夫子当年种下的种子,在这乱世风雨的催逼下,不得不提前破土,野蛮生长。
孩儿只知道,若不想坐以待毙,若还想保住这个家,让跟着咱们的人有条活路,让心中那点念想不至于彻底熄灭,这条路,就必须走,而且必须走好。
爹,孩儿知道,这决定太难,太痛。
可……咱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郭秉诚浑浊的眼眶中滚落下来。
这个一生要强、以诗礼传家、守护田产为荣的乡下士绅,此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恐慌和撕裂般的痛苦。
放弃祖业,背井离乡,前途未卜……这每一桩,都像是在剜他的心,抽他的筋。
“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他颓然向后靠在椅背上,用手捂住了脸,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泪水从指缝中渗出,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弱而悲凉的光。
郭永华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父亲痛苦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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