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佝偻着背,站在石龛前,望着里面那尊早已模糊了面容的土地爷泥塑,望着泥塑前那个空空如也、落了厚厚一层霜的石头香炉。
往年今日,他都会带着郭永华兄弟,来这里上香,祈求风调雨顺,家宅平安。
而今天,他们却是要逃离这片土地,祈求的,不再是平安,而是……活下去的机会。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三支早就备好的、细细的线香,用火镰颤抖着手点燃,插进那冰冷的、积满霜的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散开,带着一股廉价的檀香味,却仿佛是他们与这片土地最后的、无声的告别。
“土地爷……祖宗……”
郭秉诚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对着石龛,也对着村庄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三个躬,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沉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肖子孙郭秉诚……今日……携家小离去,实非得已……望……望您老人家……佑我郭氏一门……佑这庄里乡亲……平安……若……若有来日,山河无恙,郭秉诚……定当……定当重回故土,重塑金身,香火不断……”
他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
林淑珍也跪了下来,对着石龛磕头,无声地哭泣。
郭永怀眼圈通红,别过脸去。
苏家母女和翠儿也在一旁垂泪。
只有郭永华,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三柱迅速燃尽的线香,看着父母悲痛欲绝的背影,看着远处村庄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中逐渐清晰的、灰扑扑的轮廓。
他的心,像是被浸泡在腊月的冰水里,又冷,又沉,还有一种近乎窒息的钝痛。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曾是他前世今生两段记忆中,最初的温暖与庇护。
如今,他却要亲手带领家人,永远地离开。
但他没有流泪,也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悲伤。
那沉甸甸的、关乎几十条性命和未来希望的责任,像一副冰冷的铠甲,紧紧箍住了他所有软弱的情绪。
他必须挺直脊梁,必须保持清醒,必须用这双尚且稚嫩却已不容退缩的肩膀,扛起前路所有的未知与艰险。
他走上前,扶起几乎虚脱的母亲,又对父亲低声道:“爹,时辰不早了,该走了。
镇上接应的车,怕是要到了。”
郭秉诚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挺直了佝偻的背,虽然眼睛依旧红肿,但脸上已恢复了几分惯有的、属于一家之主的沉凝。
他点了点头,哑声道:“走。”
一行人再次启程,脚步比之前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决绝。
石龛前那三柱线香,已经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红光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化作三小撮灰白的香灰,落在冰冷的霜地上,很快便被寒风吹散,了无痕迹。
当他们走到通往镇子的官道路口时,天色已经大亮。
冬日的太阳懒洋洋地爬上了东边的山头,将稀薄而惨淡的光线洒在霜白的大地上,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更添了几分清冷寂寥。
官道上,已经有了零星星的行人——赶早集的农人,推着独轮车的小贩,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的脚夫。
看到郭家这一行人,尤其看到郭秉诚和林淑珍的打扮和气度,都不免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但看到他们身后那几个精悍的、带着棍棒、眼神警惕的年轻后生,又都识趣地移开目光,不敢多看。
陈石头早已按照计划,在路边一棵大槐树下,找到了等在那里的一辆带篷的骡车和两辆更简陋的驴车。
赶车的是镇上“昌隆杂货行”钱掌柜安排的两个可靠伙计,见了郭秉诚,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并不多话。
按照事先安排,林淑珍、苏王氏、翠儿和苏婉宁上了那辆有篷的骡车。
郭秉诚、郭永华、郭永怀上了第一辆驴车。
陈石头带着赵大膀子和黑娃,押着大部分行李,上了最后一辆驴车。
车夫甩响鞭子,骡马喷着白气,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官道,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辘辘”声,朝着镇子方向驶去。
他们的公开理由,是“北上济南府考察新货,顺带送郭家小少爷去省城访友求学”。
这个理由,是郭永华精心设计的。
郭家铺子生意做得不错,想去省城开拓货源合情合理。
郭永华“神童”之名在外,去省城“访友求学”也说得过去。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