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这份简报连同退回的五块银元(换成了等值的、崭新的四川军政府造银元,以示郑重),以及“永华昌”新出的、带茉莉香型的“香胰子”样品两块,仔细封好,再次托付“福昌隆”的船,带给重庆“渝通商行”的韩二掌柜。
与此同时,他开始了另一项工作——整理和分析这些零散的信息。
他让苏婉宁帮忙,将那些报纸上有价值的信息(商业行情、工业动态、重要时事、交通状况等)剪贴或抄录下来,分类整理。
他自己则负责将“渝通”来的商情摘要、周管事等本地商人提供的零星信息、以及“永华昌”自身的经营数据,进行归纳、对比、分析。
几天后,一份用蝇头小楷工整誊写在毛边纸上的、约莫五六页的《商情摘要与时事简讯(第一期)》,在“永华昌”核心成员和沙龙最可靠的几位成员中悄然传阅。
内容分为几个部分:
一、 长江航运与大宗商品:汇总了重庆、宜昌、泸州三地的桐油、生漆、药材价格对比,标注了价差和可能的利润空间;分析了宜昌至汉口段航运不畅对运价和货物周转的影响。
二、 主要城市工业品行情:列举了上海机制皂、洋碱、洋纱、煤油在重庆的到岸价及趋势;提到了汉口棉纱因运输问题价格上涨;简要分析了“洋货”与“永华昌”自产肥皂的成本、质量、价格对比及市场定位。
三、 重要时事简讯(摘编):提及广州国民政府“二五减租”动向(未加评论);提及湖南赵恒惕宣布“省宪”(简单介绍背景);提及吴佩孚在洛阳练兵,直奉矛盾传闻(仅陈述事实)。
四、 本地动态:简要分析了川军赖心辉部近期小规模调防可能对泸州商路的影响(中性描述);提及本地米价因春荒略有上浮。
最后,附有一篇简短的、由郭永华亲自撰写的“编者按”,语气客观克制:“上述信息,多采自公开报刊及商友交流,仅供参考,请自行研判。
时局纷纭,商机与风险并存,诸君明察。”
这份《摘要与简讯》在小小的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曾学海拿着它,反复看了好几遍,激动地对郭永华说:“永华兄,此物千金难买!
以往我们讨论,多是坐井观天,空谈理论。
有此依据,方知天下事并非遥不可及,各种主义主张,也需放在这等具体的经济、时局背景下考量!”
高文澜也仔细研读,尤其对“直奉矛盾”和“广州动向”的部分看得格外认真,沉吟道:“信息虽简,却脉络清晰。
看来北方战云又将起,而南方革/命党亦在蓄力。
这天下大势,确实到了关键节点。
永华兄这份东西,于我思考‘军政、训政’之必要性,大有裨益。”
罗小山、李水根等人识字不多,但郭永华特意用浅显的语言向他们解释了其中关于航运、工价、原料价格的部分。
罗小山听完,恍然大悟:“怪不得上次‘福昌隆’从重庆运来的铁钉贵了些,原来是中间路不好走!
郭掌柜,咱们以后进货,是不是得提前打听好路况?”
连苏婉宁,在协助整理和抄录的过程中,也对那些原本陌生的“汇率”、“行情”、“时局”有了更具体的概念,她私下对郭永华说:“永华哥哥,以前听你们讨论国家大事,总觉得像天边的云,看不清也摸不着。
现在看了这些实实在在的数字和消息,好像……好像能明白一点,为什么你说那些‘主义’要落到实处了。”
首次尝试的成功,给了郭永华极大的信心。
他决定将这条信息线,继续向下游延伸。
通过“渝通”韩二掌柜的间接介绍(郭永华再次附上了一笔“车马费”和新的“商情简报”),以及“永华昌”在经营中结识的、跑宜昌、汉口线的船老大和客商,他小心翼翼地开始与宜昌一家经营“川楚杂货”的“兴汉昌”商号,以及汉口一家规模更小、但掌柜是四川同乡、专做“信息经纪”的“蜀渝信息社”建立了类似的、极其谨慎的书信联系。
代价是显而易见的。
定期“馈赠”的肥皂、蚊香样品,支付的“信息费”、“车马费”,托人捎带书信物品的“脚力钱”,加起来每月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几乎占了“永华昌”利润的一成。
郭永怀起初有些心疼,但看到弟弟据此做出的几次成功的原料采购时机判断(比如在桐油价格低点时囤积了一批,用于制作一种新试制的、具有防虫效果的“木器皂”),以及避开了因航运阻滞导致的进货成本突然上涨,便也渐渐认同了这笔“信息投资”的价值。
信息渠道的延伸,如同在“永华昌”这间小小的商铺后院里,悄然打开了几扇面向更广阔天地的窗户。
虽然窗外的景象依旧模糊,风雨不定,但新鲜的空气和变幻的光影,已然透了进来,悄然改变着屋内人们的视野、思维,乃至对未来方向的判断。
郭永华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张简陋的、依托于商业往来和同乡情谊的信息网,还远谈不上可靠和高效,但它意味着,他和他所带领的这个小团体,终于开始尝试着,将自己的触角,伸出泸州,伸向长江,去主动感知这个庞大国家在乱世中微弱却真实跳动的脉搏。
信息,在这个时代,或许比黄金更珍贵,它是生存的耳目,是决策的依据,也是那点星火在茫茫黑暗中,不至于迷失方向的、微弱的航标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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